昨黑喝湯時,周志軍已經跟周大娘老兩口說了,今個要去修水庫。
老兩口都擔心他的身子,勸他先歇幾天再去。
可周志軍心里清楚,這活兒躲不過去,況且已經拖了一個月,再耽擱,對吳明偉也不好交代。
他執意要去,老兩口勸不動,也只能點頭應了。
天剛蒙蒙亮,老兩口就起了床。
周老漢沒像往常一樣出去撿糞,徑直進了灶房幫著燒鍋。
周大娘煮了二十多個咸雞蛋、十來個甜雞蛋,又攤了一摞軟饃,準備都給周志軍帶上。
修水庫的伙食好不了,再說他剛動過手術,得補營養,傷口才能好得快。
春桃本想起身做飯,可周志軍把她緊緊圈在懷里,半點不讓她動。
一直等到天大亮,兩人才起身。這時周大娘已經把吃的用的都拾掇妥當了。
“起來了,飯涼著呢?!?/p>
周大娘一邊說著,一邊從鍋臺上端起兩碗白面稀飯,每碗里都臥著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
她把稀飯端放在北屋的方桌上,周老漢也跟著端來一碟腌肉蘿卜干、幾個軟饃。
周志軍和春桃在院里刷牙洗臉,周大娘在一旁說,“飯都給你們端北屋了,洗刷完過去吃。”
今個周志軍就要走了,老兩口想讓小兩口單獨說說話,便沒去堂屋,就在灶房里吃。
堂屋里,只剩他們兩人。
春桃看著碗里的雞蛋,剛要夾給周志軍,他倒先動手了,把自已碗里的一個雞蛋夾進了她碗里。
春桃抬眼望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發哽,“志軍哥,你還要出大力呢……”
她說著就把雞蛋往他碗里送,周志軍連忙躲開。
“俺有的是力氣!你還要喂倆娃吃奶,得好好補補?!?/p>
他又指了指自已碗里剩下的那個雞蛋,“你看,俺還有呢。”
春桃心里清楚,他剛動過刀,比誰都需要營養。
可這話她沒說出口,一提“開刀”兩個字,她心口就像被刀子扎一樣疼。
“咱倆都吃兩個,三個太多,俺吃不下?!?/p>
“那倆,你是替倆娃吃的?!?/p>
周志軍望著她,滿眼都是心疼與不舍,“俺這一走,又苦了你了?!?/p>
“俺沒事,家里有爹娘照看著。你一個人在外頭,那才叫苦……”
馬上就要分開了,兩人都沒啥胃口。
周志軍勉強喝了稀飯,吃下雞蛋,啃了半個饃。
春桃只喝了稀飯,吃了一個雞蛋,饃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周志軍要去的修水庫工地,在縣城北邊五十里地。
先從青山街坐班車到縣里,再轉一趟車,才能到地方。
吃完早飯,建設和暖暖還沒醒。周志軍先去看暖暖。
小丫頭粉粉嫩嫩的小臉睡得安穩,小嘴唇輕輕動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淺笑,像是做了啥甜甜夢。
周志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臉,可快要碰到時又縮了回去,怕手上的老繭蹭疼她。
從北屋出來,他又去東屋看建設,不料小家伙聽見動靜,長睫毛一顫,就睜開了眼睛。
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轉,直勾勾落在周志軍臉上,不哭不鬧,只輕輕眨巴兩下,亮得像兩顆黑鉆石。
周志軍彎腰把建設抱起來,在他小臉上親了一口。
粗糲的胡茬蹭到孩子細嫩的皮膚,建設不僅沒哭,反倒“咯咯咯”地笑出了聲。
“小子,你爹出門了,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漢,可不能惹你娘生氣?!?/p>
小建設像是聽懂了一般,大眼睛眨了眨,嘴里發出“嗷嗷”的聲響,仿佛在說,放心吧爹,俺不惹娘生氣。
春桃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往上翹,眼里卻早已經含滿了淚。
一想到昨夜周志軍傷口滲血的模樣,她的心就揪得生疼。
“志軍哥,你真沒事?”她走上前,輕聲問。
周志軍的目光從建設身上移到春桃臉上,眼神堅定,“沒事,你放心。”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周大娘的聲音,“吃過了?”
接著是周小偉的大嗓門,“吃過了,俺二叔走沒?俺送他去坐車!”
“還沒呢?!敝艽竽镄睦镆哺局粯?。
周志軍身子再壯,畢竟剛動過手術,萬一不留神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春桃望著周志軍,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擔憂,“志軍哥,累了就歇,別硬撐。”
“嗯,俺知道輕重?!?/p>
周志軍粗糙的大手撫上她微微發顫的肩膀,“桃,照顧好自已和娃,俺一得空就回來?!?/p>
“嗯……你在外頭,也要照顧好自已。”
周大娘進了東屋,看見這場景,鼻子也有些發酸。
她打開床頭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個手絹包,包里裹著一沓紙幣。
“志軍,拿著!工地上伙食差,你自已買點營養的?!彼挥煞终f就把錢塞到周志軍手里。
周志軍推脫,“俺身上帶的有?!?/p>
家里的錢一直是周大娘管著,掙夠一百,就讓周志軍存進銀行。
辦滿月酒家里現金不夠,周大娘就讓周志軍取了個存折,花的還剩下六十多塊。
前幾天買了兩包米粉、一包紅糖,還有一條鯽魚花了幾塊,剩下的全在這手絹包里。
春桃滿月后,周大娘想把家里的財政大權交給她,可春桃不愿管錢,周大娘只能繼續拿著。
不過春桃手里不缺錢,周志軍平時省下來的零錢都給了她,手里有錢,心里才踏實。
可春桃一分沒舍得花。昨黑,她把二十幾塊錢塞給周志軍,讓他帶著。
周志軍當時接了,夜里卻又悄悄放回了春桃的衣兜。
他身上,其實一分錢都沒帶。
“窮家富路,多帶點沒壞處?!敝艽竽飯猿?。
周志軍不好再推,只得把手絹包揣進兜里。
周小偉把周志軍的包袱綁在自行車大梁上,也走進屋來。
扭頭看見小兩口四目相對、依依不舍的模樣,心里也一陣發酸,連忙把臉扭到一邊。
“騎車慢點兒,別太顛!”臨走,周大娘一遍遍叮囑周小偉。
又轉頭對周志軍囑咐,“別不把自已身子當回事,到了地方跟領導說說,先歇幾天再上工。
傷口長不好,留下病根就麻煩了!”
周志軍怕他們掛心,連聲應著, “放心吧娘,俺一定歇幾天再干?!?/p>
周小偉騎著自行車,載著周志軍走了。
春桃站在門口望著,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
后半晌,建設和暖暖都睡了,周大娘去了菜園忙活。
春桃坐在屋里,端著活布籮準備做針線活,剛低下頭,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
嚇得她手里的剪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