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京城的秋意徹底濃了起來。
胡同里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的黃葉,環衛工人掃了一遍又一遍。
新居的門鈴被按響。
劉清明打開門,蘇玉成正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身后還跟著司機,懷里抱著兩個大箱子。
“爸,您這是搬家呢?”劉清明趕緊伸手去接。
蘇玉成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都是給蘇蘇的。”蘇玉成換了鞋,一邊解西裝扣子一邊往里走,“這是新西蘭的奶粉,這是純棉的紙尿褲,還有這個,我在港城訂制的一套長命鎖,純金的,看著喜慶。”
蘇清璇抱著孩子從臥室出來,看到客廳堆成小山的禮盒,無奈地嘆了口氣。
“爸,上次您拿來的還沒用完呢,蘇蘇才多大,哪用得了這么多。”
“用不完就存著。”蘇玉成洗了手,迫不及待地湊到外孫女跟前,那張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來,讓姥爺抱抱。”
劉蘇蘇剛睡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也不認生,盯著蘇玉成看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這一笑,把蘇玉成的心都笑化了。
王秀蓮從廚房端著水果出來,看見這一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親家公,您太破費了。這孩子以后長大了,指不定被慣成什么樣。”
“慣著怎么了?”蘇玉成抱著孩子晃悠,“女孩就是要富養,我看誰敢欺負我的蘇蘇。”
劉清明在旁邊剝橘子,把橘絡撕得干干凈凈,遞給蘇清璇。
“媽,您就讓爸慣著吧。剛才爸還在跟我傳授經驗呢,說等蘇蘇出嫁那天,我這當爹的肯定哭得比誰都慘。”
蘇清璇吃了一瓣橘子,酸得皺了皺眉。
“搞不好閨女還不樂意嫁呢。”
“不嫁更好,姥爺養一輩子。”蘇玉成逗弄著蘇蘇的小手,語氣里全是寵溺。
屋子里充滿了橘子皮的清香和嬰兒身上的奶香味。
晚飯很豐盛。
王秀蓮做了拿手的紅燒肉,蘇玉成也沒客氣,連著吃了好幾塊。
飯后,蘇清璇帶著孩子回屋喂奶。
蘇玉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劉清明。
“去陽臺抽根煙?”
劉清明心領神會,拿起茶幾上的華子,跟著岳父走到陽臺。
推開推拉門,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樓下的車流匯成兩條光帶,向著城市的盡頭延伸。
“啪。”
劉清明攏著手,幫蘇玉成點上煙。
火星在夜色中明滅。
蘇玉成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在這個只有兩個男人的空間里,他卸下了剛才逗弄孩子的慈祥,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紅杉華夏的李東鵬,你也認識,這個人有點意思。”蘇玉成開口道。
劉清明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的霓虹燈。
“爸,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圈子就這么大。”蘇玉成彈了彈煙灰,“新成集團以前雖然在清江發展,但為了給小璇她媽讓路,這些年我也沒少在外面跑。沿海幾個省份,都有布局。有一回在酒會上,朋友引薦了一下。”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劉清明。
“他以前是做連鎖酒店的,做得挺大。誰知道突然轉行搞風投。我也正好手頭有些閑錢,傳統實業現在的回報率太低,互聯網又是個燒錢的無底洞。李東鵬這人眼光毒,既然碰上了,就聊了聊。”
“您不是一直專注于地產嗎?”劉清明問。
“地產是主業,但地產這行,最忌諱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蘇玉成看著指尖的煙,“而且地產用的是銀行的錢,我自已的錢,總得有個去處。那個美國人的項目,你怎么看?”
劉清明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在未來會被稱為“硅谷鋼鐵俠”的男人,現在還在為資金發愁。
“談妥了?”劉清明沒有直接回答。
“基本上。”蘇玉成點頭,“我投一千萬美元,紅杉華夏那邊一千五百萬,那個叫馬斯克的美國小伙子還有公司的其他幾個合伙人,加上有形的無形的資產一共一千五百萬。公司估值四千萬,我拿25%的股份。”
劉清明在心里盤算了一下。
這個價格,放在十年后,簡直就是白撿。
“這只是A輪吧。”
“對。”蘇玉成說,“其實那家公司現在就是個空殼子,除了幾張圖紙和一堆專利,什么都沒有。不過李東鵬說,他們的電池管理技術是全球獨一份。傳統車企看不上,覺得電動車是玩具。石油巨頭更是恨不得掐死他們。”
蘇玉成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嘲弄。
“那個美國人一開始還挺傲氣,不想接受我們的條件。私下里找了好幾家風投,結果都碰了一鼻子灰。”
劉清明把煙頭按滅在欄桿上的煙灰缸里。
“他當然找不到。”
蘇玉成轉過身,背靠著欄桿,審視著自已的女婿。
“李東鵬跟我透了個底,說有一家外國公司在暗中幫我們,把其他的路都給堵死了。這事兒,你知道?”
劉清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只是牽了個線。真正下決心的是李東鵬。為了堵死那些可能性,他砸了一百多萬美刀做事情。”
“值。”蘇玉成吐出一個字,“這筆錢花得值。那家外國公司的老板,我也想見見。”
“他在魔都成立了分公司。”劉清明拿出手機,按了幾下,“聯系方式發您手機上了。”
蘇玉成感覺口袋震動了一下,但他沒急著看。
“我們原則上只投資,不干涉經營。不過李東鵬有個想法,想說服馬斯克,把第一座電池工廠建在華夏。畢竟這里的產業鏈更完善,成本也低。”
他看著劉清明,拋出了那個真正的問題。
“具體放到哪里,你有什么建議?”
風稍微大了一些,吹亂了劉清明的頭發。
這不僅僅是一個工廠選址的問題。
這是一次產業布局的博弈。
“云州。”劉清明吐出兩個字。
蘇玉成并不意外,但還是問了一句:“理由?”
“云州高新區的光刻機樣機,剛剛通過測試。”劉清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分辨率突破了193納米波長的物理極限,達到了65納米節點。”
蘇玉成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
雖然他是做地產的,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一旦量產,圍繞著芯片制造和計算機相關的產業,會像滾雪球一樣在云州聚集。”劉清明繼續說道,“我們需要搶時間。用最快的速度,把上下游企業全部拉過來。電池、芯片、整車制造,這是一個完整的閉環。”
“我們多吸引一塊錢,西方就少一塊錢。”
蘇玉成沉默了片刻,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以前他只覺得劉清明是個有點手段的官員,現在看來,這小子的格局,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你這么不看好國家的外交形勢?”蘇玉成問,“現在華美關系還可以啊?”
“那是假象。”
劉清明轉過身,看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反恐戰爭結束之前,華夏還有機會。一旦那邊的戰事平息,美國人就會調轉槍頭。他們需要一個敵人來維持霸權,隨著華夏的崛起,這個敵人只能是我們。”
“這個時間不會太長。”劉清明伸出一根手指,“最多到奧運年,就會初現端倪。”
蘇玉成吸了一口冷氣。
2008年。
如果按照這個時間表來推算,留給華夏企業布局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難怪你搞了這么多事情出來。”蘇玉成把煙頭掐滅,“原來你早就預判到了這一步。”
“出國那段時間,我接觸了一些人。”劉清明半真半假地說道,“那些西方精英骨子里是傲慢的。對他們來說,一個龐大而貧窮的華夏,才符合他們的利益。他們想讓我們永遠做血汗工廠,用幾億件襯衫去換他們的一架飛機。”
蘇玉成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我知道了。工廠選址的事,我會跟李東鵬去談。云州那邊,你讓黃文儒做好準備。”
“謝謝爸。”
蘇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兩人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身上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客廳。
這次蘇玉成進京,除了看外孫女,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新成集團要轉型,光靠李東鵬那個項目還不夠。
他要見一個人。
中天國際董事長,方南山。
那是蘇家的女婿,二姐蘇銀娜的丈夫。
在90年代那場席卷亞洲的金融風暴中,中天國際是少數做出巨大貢獻,還大賺特賺的官方背景投資機構。
方南山在蘇家的地位很高,是少數能得到老爺子重視的子弟之一。
蘇玉成坐在沙發上喝茶,眼神時不時飄向劉清明。
他這次去見方南山,其實有點想借這個機會,化解劉清明和蘇家的矛盾。
從而進入蘇家核心圈子。
只要劉清明肯低個頭,以前那些事,未必不能翻篇。
但看著劉清明在那逗弄孩子的樣子,蘇玉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當初蘇燦干的那些事,太下作。
換位思考,如果是有人這么對蘇清璇,蘇玉成估計會直接拿刀砍人。
劉清明不提,他也不想勉強。
既然這孩子想憑自已的本事往上爬,那就讓他爬。
如今的劉清明,早就不需要蘇家的背景了。
相反,蘇家反而更需要他。
第二天一早,蘇玉成就離開了。
司機把車開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小區的拐角。
劉清明站在窗前,看著車尾燈消失,心里反而輕松了不少。
不欠蘇家的人情,以后做事才不用束手束腳。
剛準備去收拾岳父帶來的那堆“戰利品”,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的京城號碼。
劉清明接通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里還在拆一個奶粉箱子。
“喂,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略顯激動的聲音。
“哥,是我。”
劉清明手上的動作一頓,箱子“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小寒?”
“哎,是我。”劉小寒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成熟了不少,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大街上,“我和梁媛來京城了。”
劉清明直起腰,走到窗邊。
“怎么不提前說一聲?在哪呢?”
“剛下火車,在西站呢。”劉小寒笑了笑,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這次是公事。我們跟著省地質廳的一位領導上的京,我和梁媛做為學生代表,順便跑幾個手續。”
劉清明看了一眼掛鐘。
上午十點。
陽光正好穿過云層,照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
這件事情終于到了部委層面了。
“在那別動。”
劉清明抓起車鑰匙,大步走向門口。
“哥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