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母親王秀蓮和妻子蘇清璇,兩人都顯得十分高興。
王秀蓮更是直接放下手里的活,催促道:“那還等什么,快去接啊,別讓人家孩子在車站等久了。”
蘇清璇也笑著附和:“是啊,快去吧,路上開車小心點。我跟媽在家準備午飯?!?/p>
劉清明點點頭,拿起車鑰匙就出了門。
京城西站,人潮洶涌。
劉清明一眼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看到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劉小寒比上次見面時高了點,也黑了壯了,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大學生的沉穩。他旁邊站著一個姑娘,個子不高,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時尚的連衣裙,正有些局促地四處張望。
梁媛。
劉清明走上前,喊了一聲:“小寒?!?/p>
劉小寒猛地回頭,看到劉清明,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拉著梁媛快步走了過來。
“哥!”
“嗯?!眲⑶迕鲬艘宦?,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小寒給他們介紹:“哥,這是梁媛。梁媛,這是我哥。”
梁媛有些緊張,小聲地喊了句:“哥……哥好。”
劉清明溫和地笑了笑:“你好,別緊張,一路上辛苦了。走,上車再說。”
他很自然地接過兩人手里的行李箱,領著他們走向停車場。
車里開著空調,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熱浪。
梁媛明顯松了口氣,拘謹地坐在后座。
劉清明從后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發動了汽車。
回到家里,王秀蓮和蘇清璇早已等在門口。
“媽,嫂子。”劉小寒大大方方地喊人。
梁媛跟在后面,臉頰微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阿姨好,姐姐好?!?/p>
王秀蓮一看到梁媛,就喜歡得不行,拉著她的手不放:“哎呦,這姑娘真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p>
蘇清璇也笑著接過梁媛的背包:“別站著了,快坐,就當自已家一樣。”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拉著梁媛就往沙發那邊走,噓寒問暖,熱情得讓梁媛有些不知所措。
劉清明和劉小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笑意。
劉小寒湊過去,先去嬰兒床邊看了看熟睡的小侄女劉蘇蘇。
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睡得正香,小嘴還砸吧了兩下。
“哥,真可愛?!?/p>
劉清明嗯了一聲,給他遞了杯水。
兄弟倆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坐下。
“說說吧,項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來京城了?”
劉小寒喝了口水,壓低了聲音:“哥,我們的項目,就是那個地質災害預警系統,之前上報給了省地質研究院。你猜怎么著?省院那邊根本沒當回事,丟在一邊就沒人管了?!?/p>
劉清明并不意外,這在意料之中。
“后來呢?”
“后來,我聽我們教授說,是新成立的應急管理部,直接下函給省里,措辭還挺嚴厲,希望省里對本省的地質變化進行全面監測,建立預警機制?!眲⑿『恼Z速快了些,帶著一絲興奮,“省里這才慌了,重新把我們的項目翻了出來,聯合地質部門,要把地質監測這一塊兒系統化,自動化?!?/p>
劉清明點點頭,心里有數了。
應急管理部是新機構,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幾個典型,清江省的地質條件復雜,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我說怎么幾個月沒動靜?!?/p>
劉小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還專門提了你的名字,說這個項目的初衷是你提出來的。結果人家一查,發現你在國家發改委工作,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然這次來京城跑手續,根本輪不到我一個學生上來。”
劉清明看著弟弟,這小子,也學會動腦筋了。
“媽說你暑假也沒回家,一直在忙這個?”
劉小寒看了一眼正被王秀蓮和蘇清璇圍著說話的梁媛,臉上浮現一抹溫柔。
“她也沒回。我倆和其他幾個同學,一直在實驗室完善這個系統。軟件方面,我們覺得問題不大了,教授的意思也是這樣。不過硬件可能還有所欠缺?!?/p>
“哪方面?”
“主要是遠程地質檢測這一塊兒,”劉小寒的眉頭微微蹙起,“實時數據的傳播是個大問題?,F在還只能靠人工去采集,效率太低了。”
劉清明默然。
如今的無線網絡遠未普及,野外的數據采集和傳送確實是世界性難題,基本都要靠人力。
那是個苦活,也是個累活,更充滿危險。
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你們這次來,是負責系統維護?”
“對。地質專業的幾個師兄負責具體操作,他們已經在清江幾個地質災害高發區建立了野外監測點,定期進行數據采集。我們主要是保障軟件系統的穩定運行?!?/p>
劉清明點點頭,這才符合常態。大學生年輕,有精力,肯吃苦,是最好用的“勞力”。
“省里對這件事,現在到底有多重視?”
劉小寒搖了搖頭,有些泄氣:“我聽我們教授說,還是有些省領導認為這是小題大做,勞民傷財。省地質院內部的人也有分歧,覺得完全沒必要。如果不是你在發改委這層關系,他們可能連部里的要求都會想辦法敷衍過去。”
“生氣嗎?”劉清明平靜地問。
劉小寒用力地點了點頭,拳頭不自覺地握緊:“當然生氣!這明明是件能救人命的好事,為什么他們都不愿意去做呢?”
“因為對他們而言,沒有直接的利益。”劉清明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要推動一件事,就要有動力。要么,是自上而下的強制命令;要么,是自身利益的驅使。不光是這件事,社會上所有的事情,都遵循這個規律。你認為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對別人沒有好處,他們就會漠視,至少不會有積極性。想讓他們動起來,就要想辦法,把這件事和他們的利益捆綁在一起。”
劉清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必要生氣,這是人性?!?/p>
劉小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應該是這樣的。哥,我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你當初為什么要拼了命地往上走了。”
劉清明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你和梁媛的事,跟人家爸媽說了嗎?”
提到這個,劉小寒的臉上又有了光彩:“說了,她爸沒意見?!?/p>
“梁家就梁媛一個閨女,好好對人家,也要好好對人家的家人。”
“放心吧,哥,我知道怎么做?!?/p>
兄弟倆并肩站著,看著圍欄里咿咿呀呀的劉蘇蘇。
不遠處,蘇清璇也拉著梁媛的手走了過來,笑著說:“小寒,今天晚上不許走了。梁媛跟媽睡,你睡書房。”
劉小寒趕緊站直了身子:“都聽嫂子的?!?/p>
劉清明看了看兩人,梁媛羞澀地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他心里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兩個人,多半已經走到了最后一步。
現在的大學生,血氣方剛,在這種關系下,很難把持得住。
他心想,得找個機會告誡一下弟弟,務必做好安全措施。
畢竟現在還沒畢業,一旦鬧出人命,輕則受處分,重則影響前途。
就算打了,也很傷女孩子的身體。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當天晚上,妻子蘇清璇就主動跟他提了這事。
兩人躺在床上,蘇清璇靠在他懷里,輕聲說:“我現在才發現,你當初的行為,有多么不容易。”
劉清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壞笑著用力摟緊了她。
“對呀,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難受。放著這么一個大美人,看得到吃不到,還得硬裝成柳下惠。唉,悔不當初啊。”
蘇清璇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捶了他一下:“難怪婚后你跟餓狼似的。”
“我不管,”劉清明翻身將她壓住,“你要補償我?!?/p>
蘇清璇媚眼如絲,吐氣如蘭:“相公,你想讓奴家……怎么補償你呀?”
“嘿嘿?!?/p>
一室旖旎。
...
第二天,劉清明神清氣爽地早起晨跑。
回來后,他開車,載著妻子、弟弟和未來的弟媳婦一起出了門。
他先把劉小寒和梁媛送到了蜀都省駐京辦,讓他們去辦理公務。
然后又把蘇清璇送到了傳媒學院。
最后,自已才開車駛向發改委大院。
當他停好車,走進產業司辦公樓,來到機械裝備處的辦公區時,卻意外地發現,有個人正站在自已的辦公室門口等著。
汪明遠的父親,汪應權。
汪應權去年從機械總公司排名靠后的副總經理,調任一重集團擔任一把手。
這其中,劉清明在提交給發改委的調研報告里,不輕不重地提了一嘴,算是順水推舟,小小地幫了他一把。
也正因為如此,兩人的關系,在汪應權的有意示好,以及后續在東北一重調研期間的工作接觸中,有所緩和。
但,還遠遠談不上友好。
對方的級別擺在那里,劉清明不敢怠慢,公事公辦地將他請進了自已的辦公室。
“汪總,請坐。”
下屬陳默很有眼色地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劉清明坐到自已的辦公桌后,開口問道:“汪總這次來京城,是出差?”
汪應權沒有碰那杯茶,而是將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笑容。
“劉處,我這次來,是專門為我們一重來化緣的。”
“化緣?”劉清明不動聲色,“一重可是咱們共和國的長子,央企中的央企,生產任務應該排得滿滿當當吧?!?/p>
“計劃內的任務,只能求個溫飽?!蓖魬獧鄧@了口氣,“企業要發展,要養活幾萬工人,還是得自已想辦法找出路。”
劉清明心里跟明鏡似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汪總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說?!?/p>
汪應權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聽說,魔都那邊,要上大飛機項目?”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毫無波瀾:“是有這個打算,已經在部里過了幾次會了。但項目太大,牽涉太廣,目前還需要中央最終批準。結果如何,還不好說?!?/p>
“你們產業司不反對,這事基本上就成了一半?!蓖魬獧嘈呛堑卣f,“無非就是個資金問題。現在不比九十年代,國家有錢了,魔都又是經濟強市,我看問題不大。”
“一重想要參與技術攻關?”
“我們想當分包商?!蓖魬獧嘟K于說出了真實目的,“參與制造一些大型的結構機件。劉處你也知道,國內有這個加工實力和技術底蘊的,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也就我們一重、二重這幾家大型國有企業。我啊,得提前來跑一跑,爭取一下。”
劉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這事,您應該去找魔都市的領導談啊。我這里,可沒有決定權?!?/p>
汪應權嘿嘿一笑,身體靠回沙發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劉處,你沒有決定權,但是你有建議權啊。你可別告訴我,你和魔都那位成書記,一點關系都沒有?!?/p>
劉清明立刻連連擺手:“汪總,您可別捧殺我。我和成書記是真沒關系,他只是之前委托我幫了個私人小忙,僅此而已。這事成不成,還另說呢?!?/p>
汪應權臉上掛著一副“你繼續編,我看你編到什么時候”的表情。
“不管怎么樣,這件事上,你只要能幫一重說句話,我代表我們廠幾萬工人感謝你?!?/p>
“別,汪總,這頂帽子我可戴不起?!眲⑶迕鞣畔虏璞?,“這事我知道了。大飛機項目一旦立項,肯定會需要國內眾多的科研院校、大型企業聯合攻關。一重作為行業龍頭,參與進來是順理成章的事。今年之內,應該就會有最終決定?!?/p>
汪應權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他壓低了聲音,又說:“不過,我聽說上面也有不同的聲音。‘造不如買’的論調,還是有一定市場的。還有一批緩行派,認為應該再等幾年,等我們的經濟實力進一步好轉再立項。這類聲音,比前者更大一些?!?/p>
他頓了頓,看著劉清明。
“不過,我相信成書記的能量。劉處,你知道他為什么這么著急,要大力主推這個項目嗎?”
劉清明搖搖頭。
汪應權意味深長地說:“林書記,馬上就要上來了。成書記,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后?”
一句話,點醒了劉清明。
他瞬間恍然大悟。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成淮安的本質,和當初清江的龍躍進是一樣的,都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足以載入史冊的政績。
只不過,后者表現得更加急切,吃相也更難看而已。
劉清明沒有明確拒絕汪應權的請求。
大飛機項目一旦立項,一重這類大型國企的參與,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他沒有理由,也不會因為任何私人恩怨而去反對。
汪應權正是看準了他這個性格,才會特意登門走這一趟。
看似是來請求,實則是一種陽謀。
他把這件事擺在臺面上,讓劉清明無法拒絕。你若是同意,他承你一份人情;你若是拒絕,便顯得你公私不分,格局太小。
姜,還是老的辣。
劉清明不禁在心里感嘆,汪應權這是故意給自已上套。但明知道是套,自已還只能往里鉆。
這就是權術。
兩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汪應權見火候差不多了,很知機地起身告辭。
劉清明剛準備起身相送,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熟悉的聲音。
“清明,來我這里一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