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的專項初核小組專題會。
小組成員不多,梁紅只挑了四個人:信訪室的老周,辦案經驗豐富,嘴嚴;審查調查室的小陳,年輕,能熬夜,電腦技術好;還有兩個從縣里借調的干部,跟松山本土勢力沒有半點瓜葛。
此次小組會,開在紀委辦公樓地下一層的檔案室里。
沒有會議紀要,沒有錄音錄像,門窗緊閉。
“今天這個會,出了這個門,就當沒開過。”
梁紅環視四人,語氣很沉,“我們查的人,級別不一定高,但背后的關系,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深。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手機調成靜音,非必要不對外聯系,所有材料雙份保存,一份留底,一份我親自保管。”
老周點點頭:“梁書記,具體查什么?”
梁紅從檔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是李默那邊轉來的線索復印件。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圈著一個名字:張志強。
“這個人,你們熟悉嗎?”
老周接過材料看了看:“張志強?原經開區管委會主任,現在是發改委主任。劉建國的人,跟了很多年了。”
梁紅點點頭:“查他。重點是他在經開區當主任期間,經手的土地出讓和項目審批。”
小陳問:“從哪開始?”
梁紅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這家企業。恒泰置業。前些年在經開區拿了50畝工業用地,價格低得離譜。拿了地之后,什么都沒建,閑置三年。去年突然‘股權轉讓’,新老板拿著地去找銀行抵押貸款。地還是那塊地,人已經不是那撥人了。”
她頓了頓:“這里面的差價,去哪兒了?”
眾人聞言,立刻就察覺到里面的貓膩了。
空手套白狼的招式。
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簡直是把《三十六計》倒背如流,專挑規則里的縫兒鉆,把政策當面團揉,捏出個四兩撥千斤的幻影。
表面是“巧用政策紅利”,實則把公家資源當自家后花園,左手倒右手,變著法兒把集體口袋的錢,挪進私人錢匣。
更妙的是,還美其名曰“創新思路”,把違規操作包裝成改革先鋒。
“咱們這個地方,最忌諱的就是把‘聰明’用錯了地方,把‘擔當’拋在腦后。是時候,跟他們算算賬了。”
梁紅淡淡地說道,語氣充滿堅定。
此次會議,代表初核進入總攻時間。
只不過哪怕他們行事隱秘,卻仍然遭到其他部門的圍追堵截。
跟李默那邊碰到的情況一樣,很多資料有意拖延。
小陳去工商查恒泰置業的股權變更,發現變更時間是去年八月,正好是省里開始巡視前后。
借調的兩個干部去村里走訪,村民們支支吾吾,說“那塊地的事,不知道”。
梁紅沒有急。
第十一天,小陳從工商回來,帶了一條消息:“梁書記,恒泰置業的原法人代表找到了。姓錢,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住在北山縣農村。我去他家,他一開始說‘啥也不知道’,后來聊多了,才說當初是被人拉去‘幫忙’的,身份證借了幾個月,拿了三千塊錢。”
這個人和那個村民李強一樣,不過他這邊能溯源到頭。
梁紅眼睛一亮:“誰拉的他?”
小陳搖頭:“他不肯說。但他說了一個名字——老張。‘老張讓我去的,說沒事,就是掛個名’”
“老張是誰?”
“他不認識。就知道開一輛黑色帕薩特,車牌號后三位是789。”
梁紅立刻讓人查這個車牌號。
當晚,結果出來:車牌號屬于松山市某租賃公司,長期租給一個叫張海濤的人。
張海濤。
這個名字讓梁紅心頭一緊。
她調出張海濤的資料——無業,但名下有兩家公司,一家建材,一家商貿。
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市委副書記張海峰的堂弟。
梁紅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份資料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電話,打給了省自然資源廳的一個老同學。
“幫我查一塊地。松山經開區,2019年出讓的,受讓方是恒泰置業。我想看看當時的審批流程。”
那邊沉默了幾秒:“你要查多深?”
“能查多深查多深。”
三天后,材料傳真過來。
厚厚一摞,有二十多頁。
梁紅一頁一頁翻著。
翻到第八頁時,她停住了。
那是一份《土地出讓價格審核表》。
表上清清楚楚寫著:該地塊評估價每畝32萬,建議出讓價不低于28萬。但最終成交價是每畝15萬。
審批人簽字欄里,簽著兩個名字:張志強,劉建國。
而在這份表的右上角,有一個用鉛筆標注的“閱”字,字跡潦草,但依稀能認出——旁邊寫著“海濤轉”。
梁紅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了幾秒。
海濤轉。
張海濤。
一個無業人員,為什么能“轉”這種級別的審批文件?
秘密約談是從第十五天開始的。
第一個被約談的,是當年負責土地評估的中介公司老板。
此人姓吳,在松山做了十幾年評估,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但2019年之后,他突然換了車,買了房,還新開了兩家分公司。
約談地點選在北山縣一家偏僻的農家樂。
老周和小陳以“投資考察”的名義,把吳老板約出來。
酒過三巡,老周忽然問:“吳總,2019年經開區那塊地,是你評估的吧?”
吳老板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夾菜:“哪塊地?”
“恒泰置業那塊。”
吳老板放下筷子,看了老周一眼:“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從口袋里掏出工作證,在桌下亮了一下,又收回:“紀委的。找你了解點情況。”
吳老板的臉白了。
一個小時后,他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那塊地,本來評估價是每畝30萬以上。
但評估報告交上去之后,有人打電話給他,讓他“再斟酌一下”。
打電話的人他不認識,但對方一開口就說“張總讓我轉告你”。
他知道那個“張總”是誰——松山做生意的,沒人不知道張海濤。
他重新出了一份報告,評估價從30萬降到了18萬。
對方很滿意,說“以后有活還找你”。
后來他確實接了不少經開區的活,都是“指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