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拿一分錢好處?!?/p>
吳老板反復強調,“我就是……就是想多接點活。那些人得罪不起。”
老周問:“你說的那些人,都有誰?”
吳老板猶豫了很久,最后報出兩個名字:張海濤,張志強。
第二個被約談的,是當年恒泰置業的掛名法人老錢。
老錢這次沒躲,坐在自家院子里,抽著煙,慢慢說:“前幾年,有人找到我,說借身份證用用,給三千塊錢。我一個種地的,三千塊錢是仨月的收入,就借了?!?/p>
“誰找的你?”
“不認識。開一輛黑車,車牌號……”
他想了半天,“好像是連號?!?/p>
“后來呢?”
“后來就忘了這事。去年有人又來找我,讓我去簽個什么字,說公司要轉了。我又去了,簽完字又給了兩千。”
老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有些茫然:“領導,我沒犯法吧?我就是借個身份證……”
小陳遞給他一支煙,幫他點上:“大爺,您沒犯法。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情況?!?/p>
老錢點點頭,抽著煙,不再說話。
第三個被約談的,是當年經手這筆土地出讓的經開區工作人員。
姓孫,已經退休了,住在市區一個老舊小區里。
老周去的時候,孫師傅正在樓下和人下棋。
看到兩個陌生人走過來,他眼神閃了閃,放下棋子:“回家說吧。”
孫師傅的家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老伴給倒了茶,就躲進里屋去了。
“我知道你們要來?!?/p>
孫師傅開口第一句話,就讓老周愣住了。
“我等了三年了?!?/p>
他點上煙,慢慢說:“那塊地的事,我一直記著。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評估價那么低,怎么能批?但張主任親自簽的字,我一個辦事的,能說什么?”
老周問:“張主任是誰?”
“張志強。那時候是管委會主任?!?/p>
孫師傅彈了彈煙灰,“后來調發改委了,升了?!?/p>
“除了他,還有誰?”
孫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你們要聽真話?”
老周點點頭。
“劉市長也簽過字?!?/p>
孫師傅壓低聲音,“那張審批表,我復印了一份。”
老周和小陳對視一眼。
“復印件在哪?”
孫師傅站起來,走進里屋。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本發黃的舊書,書頁里夾著一張折疊的紙。
紙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那是一份《土地出讓價格審核表》的復印件。
表上清清楚楚簽著兩個名字:張志強,劉建國。
右上角的空白處,還有一行手寫的鉛筆字:“海濤,這個你再跟一下?!?/p>
老周接過那張紙,手有些抖。
材料送到梁紅辦公桌上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梁紅一頁一頁翻著:吳老板的證言、老錢的證言、孫師傅的復印件、省廳調來的審批檔案、那幾筆說不清的資金流向……
最后,她翻到那張復印件。
鉛筆字跡雖然潦草,但在臺燈下依然可以辨認:“海濤,這個你再跟一下?!?/p>
海濤。張海濤。
梁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到了很多東西:張海濤和張海峰的關系,張海峰在松山政法系統的根基,劉建國和張海峰這些年若有若無但又始終存在的配合……
如果張海濤真的卷進去了,那張海峰呢?他知道多少?參與了多少?
她睜開眼睛,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李主任,還沒睡?”
電話那頭,李默的聲音很清醒:“沒睡。等你電話?!?/p>
梁紅愣了愣,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會打?”
“猜的?!?/p>
李默說,“有進展了?”
梁紅沉默了幾秒:“查實了。張志強違規批地,劉建國簽字同意。中間人叫張海濤——張海峰的堂弟?!?/p>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梁紅繼續說:“目前查到的金額,光這一筆,差價就有七八百萬。張志強拿了多少,張海濤拿了多少,劉建國拿了多少,還在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案子,不止一個人。”
李默終于開口:“張海峰那邊,有直接證據嗎?”
“還沒有?!?/p>
梁紅說,“但張海濤是他堂弟,兩人來往密切。張海濤這幾年突然有錢了,名下有公司,有車有房。這些錢從哪來的?張海峰不知道?”
李默沉默了幾秒:“梁書記,這件事,你打算怎么辦?”
梁紅深吸一口氣:“初核繼續。但涉及張海峰,我必須謹慎。他畢竟是市委副書記,沒有確鑿證據,不能動。”
“我明白?!?/p>
李默說,“市大這邊的調查,我會繼續推進,重點查張志強和張海濤相關的土地出讓、利益輸送問題。有什么線索,第一時間轉給你?!?/p>
“好?!?/p>
梁紅頓了頓,“李主任,你那邊壓力大嗎?”
李默沉默了片刻。
現在哪一方的壓力能不大呢,而且隨著越查越明,也就意味著能夠后退的空間越來越小。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梁書記,保重?!?/p>
電話掛斷。
梁紅握著手機,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小陳送來一份新材料。
“梁書記,張志強的銀行流水,有異常。”
梁紅接過來看。
流水顯示,張志強名下有幾個賬戶,每個賬戶每月都有固定入賬,少則幾千,多則幾萬。
資金來源五花八門:有的是“咨詢費”,有的是“勞務費”,有的是“顧問費”。
其中最大的一筆,是去年八月,一次性入賬三十萬。
備注欄寫著“項目結算”。
“這個‘項目結算’是誰打的?”
梁紅問。
小陳指著另一個名字:“這個公司。海峰商貿?!?/p>
海峰商貿。
梁紅抬起頭,看著小陳。
小陳的表情也很復雜:“梁書記,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張海峰的妻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那些數字,一筆一筆,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張志強、張海濤、劉建國、張海峰……一個個名字串在一起。
她想起李默昨晚說的話:“市大那邊的調查會繼續推進。”
現在,她終于明白那句話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