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江偉的礦區修復方案,是在一周后的市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的。
那天下午,常委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除了原有的常委,剛剛提拔為市委副書記的周文斌坐在陳東明左手邊,新任常務副市長孫建利坐在史江偉對面。
陳東明宣布開會后,史江偉第一個發言。
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幅松山礦區的地圖。
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每一個都代表一個塌陷區或污染源。
“各位看到的,是松山礦區現在的狀況。”
史江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總面積五十平方公里,涉及六個鄉鎮、三十七個行政村、兩萬三千多人口。地下采空區面積十八平方公里,地面塌陷區面積九平方公里,每年還在以百分之三的速度擴大。”
他切換了一張圖,是礦區河水的照片。
“地下水污染已經蔓延到三個鄉鎮,涉及一萬兩千人。檢測數據顯示,重金屬嚴重超標。”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有人低頭看著材料,有人盯著屏幕,沒有人說話。
史江偉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的幾頁,是礦區百姓的生活現狀。
最后一張圖,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塌陷區邊緣,望著遠處的礦井。
“這個孩子,叫小軍。他家就在塌陷區邊上,父母都在礦上打工。他問工作人員:‘叔叔,我們家什么時候能搬走?’”
史江偉關掉投影儀,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我今天提出來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項目。是松山欠了二十年的賬,是兩萬多老百姓等了二十年的希望。”
“礦區生態修復與綠色產業導入項目,核心目標有三條:第一,用八年時間,完成五十平方公里礦區生態修復,讓土地重新能種莊稼、水重新能喝。
第二,關停搬遷所有高污染小礦企,涉及企業二十三家,職工一千八百人。
第三,引入綠色產業,在修復后的土地上建設現代農業園區和生態旅游帶,創造新的就業崗位。”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掃過劉建國、張海峰。
雖然他們已經被抓,但他們在座的人心里,都有他們的影子。
“我知道,這件事很難。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時間。初步估算,總投資不低于五十個億。需要關停的礦企,背后都有復雜的利益關系。需要安置的職工,有一千八百人。”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做,松山就永遠翻不了身。那片土地會一直爛下去,那些百姓會一直受苦,那些靠礦吃飯的人,總有一天也會沒飯吃。”
他說完,坐下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后,孫建利開口了。
這位新任常務副市長,說話的語氣很平和,但每句話都透著分量:“史市長的想法,我很理解。礦區的問題,確實該解決了。但作為分管財政的,我必須把實際情況說清楚。”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第一,財政問題。松山去年的財政收入自給率百分之三十二。欠債兩百八十六億,每年光利息就要還十幾個億。五十億的項目,錢從哪兒來?省里能給多少?我們自已能籌多少?如果全靠舉債,以后的日子還過不過?”
他抬起頭,看著史江偉:“史市長,我不是反對項目。我是想問:錢的問題,怎么解決?”
史江偉早有準備:“資金來源分三塊:一是申請省里的專項扶持資金,省里一直在推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有政策窗口;二是發行綠色債券,我們已經在和幾家金融機構接觸;三是引入社會資本,采用PPP模式,讓企業參與生態修復和后續產業開發。”
這些方案,是史江偉與李默一同研究出來的。
其中發行綠色債券和引入社會資本,李默之前都有過成功經驗。
孫建利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周文斌開口了。
這位新提拔的副書記,說話比孫建利更謹慎,但每句話都像釘子:“史市長,資金問題就算能解決,穩定問題呢?那二十三家小礦企,背后有多少人?直接職工一千八百,加上家屬,少說五六千。這些人靠什么吃飯?關停了,他們怎么辦?”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還有,這些礦企雖然小,但都是這些年一步步發展起來的。有的老板在本地經營了十幾年,有的還是當年響應號召、承包礦山的‘改革先鋒’。現在說關就關,他們會怎么想?會不會鬧?”
史江偉看著他:“周書記提的這兩個問題,方案里都有考慮。職工安置分三塊:一是買斷工齡,給補償金;二是培訓轉崗,優先安排在后續產業項目里;三是符合條件的,納入低保。礦企老板那邊,按政策給予合理補償,配合的從優,不配合的依法處理。”
周文斌點點頭,但眼神里明顯還有保留。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劉建國的人——不,應該說曾經是劉建國的人——開口了。
說話的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叫孫德勝,以前跟劉建國走得近,劉建國出事后一直很低調。今天卻主動發言:“史市長,我說兩句。”
史江偉看著他:“請講。”
“礦區的問題,確實該解決。但解決的方式,是不是可以再斟酌?”
孫德勝語氣懇切,“那些小礦企,雖然污染,但畢竟養活著幾千人。一刀切關掉,這些人怎么辦?你說的培訓轉崗,培訓要時間,轉崗要崗位。新產業還沒來,舊飯碗先砸了,中間這段時間,他們吃什么?”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還有,那些礦企老板,在本地經營這么多年,都有關系。有的跟鄉鎮干部熟,有的跟市里領導也有來往。你這邊一關,他們那邊肯定要找人。到時候,找人的電話打到市里來,打到省里去,怎么辦?維穩壓力誰來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是反對,是“擔心”;不是阻撓,是“提醒”。
但意思很明白:這個項目,麻煩太大,最好別碰。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個人跟著發言。
有的說“財政承受不了”,有的說“穩定風險太大”,有的說“應該先試點、再推廣”。
一圈下來,史江偉提出的方案,已經被“困難”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