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更多人的目光,已經放在了陳東明的身上。
陳東明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剛才大家的意見,我都聽了。史市長的想法,是著眼長遠;大家的擔心,是立足當前。都有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這個項目,確實很有必要。礦區的問題,不能再拖了。但也確實有難度,有風險。我的意見是:先不急著上常委會表決,由政府那邊再細化一下方案,特別是資金和安置這兩塊。等方案成熟了,再議。”
陳東明沒有像之前那樣,堅定不移地支持史江偉。
這位號稱陳大膽的家伙,看起來也不是那么大膽了。
大概是這位“大膽”也知道,這件事想要解決,會觸及多大的麻煩。
陳東明說完,看向史江偉:“江偉同志,你看呢?”
史江偉沉默了兩秒,然后說:“好。我再細化。”
會議散了。
史江偉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幾個常委走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
看到他出來,聲音停了,目光移開。
他知道,這個項目,擱淺了。
史江偉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太陽已經西斜,把市委大院染成一片金黃。
但他眼里看到的,卻是剛才會議室里的那些臉——孫建利的“財政困難”,周文斌的“穩定風險”,孫德勝的“一刀切不好”,還有陳東明最后的“再議”。
沒有一個直接反對,但每一個都在說“不行”。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會開完了。”
史江偉淡淡地說道。
李默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怎么樣?”
“擱淺了。”
史江偉把會上的情況說了一遍,“財政、穩定、安置,每一條都有人提。陳東明最后拍板,再細化方案。”
李默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正常。那些人雖然倒了,但留下的人還在。這個項目碰的是他們的飯碗,他們不可能不反抗。”
史江偉點點頭:“我知道。但接下來怎么辦?”
“先不急。”
李默說,“他們現在跳得高,說明他們怕。怕,就會有動作。有動作,就會留下痕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梁紅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最近會重點關注礦區那邊的情況。如果有人搞小動作,紀委盯著。”
史江偉深吸一口氣:“好。”
掛斷電話,他又站了一會兒。
窗外,太陽已經落下去,天色漸漸暗了。
他想起今天在礦區看到的那些景象。
這個項目,必須做。
不管有多難。
……
幾乎同一時間,市郊一棟不起眼的別墅里,幾個人正在密談。
坐在主位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孫德勝。
今天的會議上,正是他參與圍攻,讓史江偉想要突破卻沒有辦法。
他旁邊坐著的,是幾個礦企老板。
“孫市長,今天會上的情況怎么樣?”
一個光頭老板急切地問。
孫德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擱淺了。至少暫時上不了會。”
幾個人明顯松了口氣。
但孫德勝的表情并不輕松:“別高興太早。史江偉那個人,你們也見識過。他不會輕易放棄。今天擱淺,明天還會再提。他背后還有李默,還有梁紅。這些人湊在一起,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說到這里,孫德勝也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他的心里也不免發怵。
這幾個人聚在一起,可是把陳東明搞得都下不來臺。
甚至到現在,據孫德勝所知,陳東明實際上一直都忌憚這幾個人中的李默。
這一點,已經很多人都知道了。
這幾個人中,李默最為年輕,但也是最深不可測的存在。
其他人的做法和想法,還能夠預測。
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卻能稱得上老奸巨猾四個字。
而且研究他的履歷,能夠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做事往往表面看毫無章法,但是實際上內含文章。
松山如今這個局面,正是他在暗中運籌帷幄的結果。
史江偉甚至愿意為他沖鋒在前。
現在只要李默認定了這個方向,史江偉就會不顧一切繼續往前沖。
光頭老板臉色變了:“那怎么辦?”
孫德勝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兩條路。第一,讓他們知難而退。你們幾個,回去把工人都動員起來,讓他們去市里、去省里反映問題。就說礦關了,沒飯吃了。動靜越大越好。上面最怕這個。”
幾個老板連連點頭。
“第二,”孫德勝壓低聲音,“輿論上也要做文章。找幾個記者,寫幾篇稿子,就說松山改革過急,不顧民生,一刀切關停企業,導致工人失業。網上、報紙上,都發一發。讓上面的人看看,松山到底在搞什么。”
一個瘦高的老板猶豫道:“這……會不會太過了?”
孫德勝冷笑一聲:“過?等你們礦關了,飯碗砸了,才知道什么叫過。”
幾個人不再說話。
……
項目擱淺后的第三天,李默約郭達康在辦公室見面。
郭達康進門時,手里還拿著那份被擱置的礦區修復方案。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李主任,這東西我看了一夜。寫得挺好,但那些人的話你也聽到了——財政沒錢,穩定風險大,工人安置難。陳書記讓‘再細化’,其實就是拖著。”
李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郭達康繼續說:“要不咱們先放一放?等這陣風過去,再……”
“不能放。”
李默轉過身,看著他,“礦區的問題拖了二十年,再拖下去,那片土地就徹底廢了。”
郭達康愣了一下:“那您打算怎么辦?硬推?常委會上那些人可都盯著呢。”
李默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
郭達康接過,看了一眼封面:環保執法檢查工作方案。
“執法檢查?”
他抬起頭。
李默點點頭:“我們有權對環保法的實施情況進行檢查。礦區那些小礦企,有幾個是有正規環評手續的?有幾個是達標排放的?這是法律賦予我們的權力,誰也攔不住。”
郭達康的眼睛亮了。
“我這就組織人手。”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李主任,這一步走得妙。環保是硬杠杠,那些礦企屁股底下都不干凈。一查,問題就都出來了。”
李默搖搖頭:“不是為了查人,是為了讓問題曬在陽光下。只有真相被看見,共識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