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孫建利主動約史江偉吃飯。
電話打過來時,史江偉正在礦區現場。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按了接聽鍵。
“史市長,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p>
孫建利的聲音很客氣,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史江偉沉默了兩秒,說:“好。幾點?”
“七點。市政府招待所小餐廳,我訂好了包間?!?/p>
史江偉掛了電話,繼續看工地。
但心里已經在盤算:孫建利這么快就坐不住了。
看來這個家伙,還是很靈敏的。
已經意識到不對了。
晚上七點,史江偉準時出現在招待所小餐廳。
包間不大,但很雅致。
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里擺著一盆綠植。
孫建利已經提前到了,正和服務員交代什么。
看到史江偉進門,他立刻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
“史市長,快請坐。這幾天辛苦了?!?/p>
史江偉在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餐桌。
菜已經點好了,四菜一湯,還有一瓶本地酒。
孫建利親自打開酒瓶,倒了兩杯,雙手遞過來一杯。
“史市長,這杯酒我敬你。咱們共事這么久,有些話可能沒說透。今天咱們好好聊聊?!?/p>
史江偉接過酒杯,在手里轉了轉,沒有喝。
孫建利也不在意,自顧自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嘆了口氣:“史市長,實不相瞞,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咱們之間是不是有些誤會?!?/p>
史江偉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建利繼續說:“搬遷資金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財政確實緊張,但再緊張也不能耽誤正事。我已經讓老鄭調了頭寸,下周就能撥下去。第一批十五家礦企,該關的關,該搬的搬,絕不再拖。”
史江偉依然沒有說話。
孫建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干笑兩聲:“史市長,你放心,我孫建利是講大局的。礦區修復這個項目,市里定了,我就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你盡管開口。”
史江偉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孫市長,有這句話就好?!?/p>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滑進喉嚨,辣辣的。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孫建利松了口氣,又給自已倒了一杯。
他舉起杯子,還想說什么,史江偉卻先開口了:“孫市長,有一件事我想請教?!?/p>
孫建利一愣:“什么事?”
史江偉看著他,目光依然平靜:“你分管財政這些年,那筆‘應急轉貸資金’,你經手過多少?”
孫建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的嗡鳴聲,低低地響著。
然后孫建利又笑了,笑得很勉強:“史市長說笑了,那筆資金一直是劉建國親自管的,我哪經手過?!?/p>
史江偉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孫建利看著他的臉,想從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來。
那張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他不知道的是,史江偉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這頓飯,而是保險柜里那摞材料。
那些材料里,有幾張批條,簽的是另一個名字。
只是那些批條,現在還不能拿出來。
飯后,孫建利送到門口。
看著史江偉的車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臺階上,久久沒有動。
初冬的夜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他打了個寒顫,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忽然想起史江偉最后問的那句話:“你經手過多少?”
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手里有什么?
對方是在詐他,還是真的知道什么?
孫建利站在那里,望著夜空。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沉沉的黑。
他忽然覺得,那黑暗里,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加快腳步,匆匆走進樓里。
身后,夜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沙沙作響。
孫建利的變化,周文斌是從一個電話里察覺到的。
那天下午,他撥通孫建利的號碼,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
電話那頭很吵,像是在車上。
“老孫,晚上有空嗎?喝兩杯?!?/p>
周文斌說,他覺得這家伙這段時間太安靜了。
所以周文斌想要試探試探,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特別是市政府這邊,感覺史江偉無形之中又占據了上風,他要想辦法讓孫建利再加把勁。
然而,對方回答很直接。
“晚上?晚上有個會,改天吧?!?/p>
孫建利的聲音很急,說完就掛了。
周文斌握著手機,愣了幾秒。
以前孫建利接他電話,從來都是第一時間接,聊起來沒完。
現在這是怎么了?
他又打了兩次。一次是第二天上午,孫建利說“在開會,回頭打給你”,然后就沒有回頭。
一次是第三天下午,干脆沒接。
周文斌不是傻子。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那天下午,他讓秘書去打聽。秘書跑了一圈,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周書記,孫市長這幾天……往陳書記那邊跑得很勤。昨天下午去了兩趟,今天上午又去了。還有……”
“還有什么?”
“還有,他前天晚上約史市長吃飯。在招待所小餐廳,兩個人喝了一個多小時?!?/p>
周文斌的手握緊了。
秘書退出去后,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走到窗邊,又走回來,走到門口,又轉回去。
像一只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這個軟骨頭?!?/p>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
但罵完之后,心里涌上來的是恐懼。
劉建國倒了,張海峰倒了,張志強進去了,趙光頭那些人也縮了。
現在,連孫建利都要倒向那邊。
他周文斌還能撐多久?
他想起一年前,劉建國還在這棟樓里呼風喚雨。
那時候的市府辦公會,誰敢不聽他的?
劉建國一個眼神,下面的人就知道該說什么。
劉建國一句話,再難的事也能辦成。
現在呢?
人沒了,錢沒了,連名字都成了禁忌。
偶爾有人提起,也是壓低聲音,說完還要四下看看。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得想辦法,給自已留條后路。
但他能想什么辦法?
他的屁股下面,比孫建利還臟。
好在他的大屁股還坐著,別人看不見。
一旦起身,那就暴露無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