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利的清理工作,是從辦公室開始的。
那天下午,他讓秘書出去辦事,把門反鎖上。
然后打開文件柜,一摞一摞往外搬。
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多。
有一些是正常的文件,會議紀要、學習材料、工作匯報。
這些可以留著。
但更多的,是不能留的。
他翻出一份材料,是兩年前某個礦企的審批文件。
那家企業不符合條件,但收了錢,他就批了。
批條還在,上面簽著他的名字。
他把那份材料塞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嗡地響起來,紙屑像雪花一樣落進下面的袋子里。
他盯著那些紙屑,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看著自已的過去,一點一點變成碎片。
又想起《紅樓夢》,真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又翻出一份,是某項工程的驗收報告。
工程有問題,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他就簽了“合格”。
報告后面,還附著一些材料,破綻百出。
碎紙機繼續響。
再翻出一份,是三年前“應急轉貸資金”的申請表。
那筆錢轉給了劉建國的親戚,他只是簽了個“同意”,沒有細查。
但那張簽著他名字的紙,現在躺在文件堆里。
他的手停了一下。
這張紙,會不會已經被人復印了?
他想起史江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他把那張紙塞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嗡地響了整整一下午。
袋子滿了,他換一個;又滿了,再換一個。
到最后,地上堆了四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全是碎紙屑。
他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他自已抱著那些袋子,一趟一趟往鍋爐房跑。
鍋爐房的老師傅正在添煤,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孫市長?您怎么……”
“保密文件,需要處理一下。”
孫建利沒有多說話,把袋子里的紙屑倒進爐膛。
火苗“呼”地躥起來,那些紙屑瞬間化成灰燼。
他看著那些灰燼,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家,他又把書房翻了一遍。
這些年收過的煙酒,堆了半個柜子。
那些煙酒包裝精美,落了一層灰。
他讓司機開車過來,一箱一箱往車上搬。
“送到我老家去。”
他說,“給我爸。”
司機沒問什么,發動車子走了。
孫建利站在門口,望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書房,他又翻了翻書柜。
書柜最上層,有幾本精裝書,里面夾著一些東西。
購物卡、加油卡、商場代金券,厚厚一摞。
他把那些卡取出來,一張一張撕碎,沖進馬桶里。
沖水的聲音響了很久。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松山的夜晚依然寧靜。
遠處的住宅樓,一扇扇窗戶亮著燈,像無數雙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后面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但總覺得那些人在看著他。
他想起史江偉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藏著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自已還能撐多久。
但至少,他把自已洗干凈了。
或許在他自已看來,自已已經洗干凈了。
……
資金到位后,礦企搬遷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北山煤礦是第一批。
趙光頭簽完協議那天,一個人在礦區門口站了很久。
初冬的風吹過來,把他僅剩的幾根毛吹得略顯“凌亂”,但他沒有動。
那座他經營了二十年的煤礦,那座養活了上百號人的煤礦,那座讓他賺了不少錢的煤礦——就要永遠關上了。
“趙老板,簽字吧。”
工作人員在旁邊催促。
趙光頭嘆了口氣,拿起筆,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筆落下去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心里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那些偷稅漏稅的賬,那些夜里睡不著覺的日子,那些每次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心驚肉跳的感覺——終于結束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礦區。
那里,工人們正在拆除設備,搬運物資。
曾經繁忙的礦井口,現在空無一人。
絞車停了,傳送帶停了,那些日夜轟鳴的機器,全都安靜了。
“趙老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工作人員問。
趙光頭摸了摸自已的頭,似乎想要把那幾根毛捋一下。
不過顯然是徒勞,他想了想,說:“聽說修復后的土地要搞農業,我想承包一塊,種點啥。”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
種地,也許比挖煤更適合他。
恒源礦業的錢胖子,比趙光頭簽得更快。
他早就想通了。
審計局的人找過他之后,他就知道,這條路走不下去了。
與其等著被查,不如主動配合。
他不僅簽了協議,還主動退了一部分錢。
財務問他為什么,他說:“不該拿的,拿了燙手。”
新發煤業的老板更干脆。
他直接把礦交了出來,連補償都沒要。
他說:“我想回老家,養雞。清靜。”
第一批十五家礦企,原計劃一個月完成簽約,結果兩周就搞定了。
史江偉聽到匯報時,正在礦區現場。
他看著那些正在拆除的設備,對李博說:“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看到大勢所趨,自然就順了。”
李博點點頭:“天時地利人和,大勢確實是在我們。”
史江偉微微一笑:“大勢這東西,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歷史上多少事兒,表面看是幾個能人推動,實則都是暗流涌動的結果。大勢形成,首在民心所向,老百姓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商鞅變法,雖艱難卻不可逆。
二在風云際會,時機到了,窗戶紙一捅就破,諸葛亮再能,沒那三分天下的勢也白搭。三在順勢而為,官場里混得久的都懂,別跟大勢擰著來,要學會借力打力。”
李博聞言,覺得很有道理:“史市長這番話,很有唯物史觀的意思。可是從松山這個情況來看,沒有李主任和您過來,這些事情都很難推動。那么到底是人民群眾創造了歷史,還是你們起了個頭,推動了松山的發展?”
史江偉笑著說道:“是人民創造歷史,我和李主任……適逢其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