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修復工程,進展比預想的順利得多。
綠源環境的技術團隊進場后,很快就拿出了詳細的治理方案。
帶隊的總工姓陳,五十多歲,干這一行干了三十年。
他在礦區轉了兩天,回來就在圖紙上畫滿了標記。
“這一片,污染最重,得先處理。”
他指著地圖上一塊區域,“土壤要換,水體要截,邊坡要加固。半年時間,能見效果。”
史江偉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圖紙。
那些標記,像一個個小小的手術刀口,切在這片瘡痍的土地上。
“陳總工,拜托了?!?/p>
史江偉鄭重說道,“你們的科學手段,才是我們最值得依仗的。工程既要節約資金,又要達到好的效果,我替松江市人民謝謝你們了?!?/p>
陳總工笑了笑:“史市長放心,我們干這個的,就喜歡看荒地變綠地。”
工程很快就鋪開了。
那些塌陷的坑洞被填平,那些堆積如山的煤矸石被清運,那些污濁的河水被截流處理。
每天都有新變化,每天都有新進展。
第一批樹苗種下去那天,正好是秋末。
樹苗不大,才一人高,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瑟瑟發抖。
但根已經扎進了土里,深深地,牢牢地。
老孫頭隔三岔五就來轉悠。
他蹲在那些新種的樹苗旁邊,一看就是半天。
“老孫頭,看什么呢?”
有人問。
他指著那些樹苗,說:“看它們活不活。”
這個老人很誠懇,他的眼睛里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那人沒再問。
老孫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樹苗在風里搖晃著,像一個個小小的希望。
……
項目順利推進的同時,輿論場上并不平靜。
吳霞這段時間很忙。
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瀏覽各大平臺,看有沒有關于松山的負面報道。
如果有,她立刻打電話:“這篇稿子,怎么回事?誰讓發的?趕緊撤下來?!?/p>
如果沒有,她也要安排人發一些正面宣傳。
“礦區修復進展順利”“返鄉創業青年帶動新產業”“松山轉型初見成效”——這些稿子,每周都要發幾篇。
但她做的,不止這些。
本地論壇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帖子。
一篇說:“PPP項目合規嗎?中標企業是不是有關系?”
寫得有理有據,引用了不少政策文件,看起來像個業內人士。
一篇說:“礦企搬遷補償標準太低,工人怎么辦?”列舉了幾家礦企的補償金額,說“還不如打工一年掙得多”。
一篇說:“修復工程進度太慢,錢花哪去了?”質疑資金使用效率,還配了幾張工地照片。
每一條帖子下面,都有人跟帖。
有的質疑,有的附和,有的罵政府。
看上去像是普通網友在討論問題。
但李博注意到了。
他通過關系找到外部技術人員去查發帖的IP地址。
技術人員查了半天,回來報告說:“李市長,這些帖子,IP地址都來自同一個區域。”
“哪個區域?”
“市委宣傳部附近?!?/p>
李博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知道了?!?/p>
他去找史江偉,把情況說了。
史江偉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說:“先不動。讓她跳?!?/p>
李博有些不解:“為什么?她這是在搞破壞。而且她是一邊幫我們,一邊暗中破壞,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江偉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知道釣魚嗎?”
李博愣了一下。
史江偉說:“釣魚的時候,要讓魚咬鉤。咬得越深,拉上來的時候越跑不掉?!?/p>
李博明白了。
“她跳得越歡,將來清算的時候,證據就越硬。”
史江偉說,“現在動她,她縮回去,以后就不好抓了?!?/p>
李博點點頭,不再問了。
只是他想不通,吳霞怎么會做這樣的事情。
梁紅這段時間更忙了。
紀委辦公樓三層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專案組的人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帶著厚厚的材料,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些關于“應急轉貸資金”的線索,像一根根絲線,越扯越長,越扯越深。
空殼公司背后的實際控制人,一個一個浮出水面。
有一個是劉建國的遠房侄子。
名下三家公司,全都領過“應急轉貸資金”,加起來兩百多萬。
公司早就注銷了,但他換了新車,買了新房。
有一個是張志強的大學同學。
他幫著轉了幾筆賬,拿了二十萬“手續費”。
錢到手后,他開了個建材店,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有一個是孫建利的老鄉。
他名下的公司從來沒經營過,但每年都能拿到幾十萬“轉貸資金”。
錢轉到他賬上,很快就轉走了,去向不明。
梁紅把這些線索一一固定,分門別類,存入檔案。
小陳問:“梁書記,這些什么時候用?”
梁紅想了想,說:“不急?,F在用,他們還會反撲。等項目落地了,等老百姓受益了,等那些觀望的人徹底站過來了,再收網。”
她頓了頓,又說:“收網的時候,要一網打盡。”
小陳點點頭,繼續整理材料。
梁紅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她的心里其實也是輕松的。
當然,她也明白,按照她的職責,現在就該重拳出擊了。
然而她也相信李默,正如李默說的那句,抓貪腐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救人一樣。
現在他們的工作,也是如此。
一切都要為改革發展讓步,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那么就要有耐心慢慢地耗著。
想必現在,孫建利也好,周文斌也好,他們的日子都不好過的。
松山的夜晚,比一年前亮多了。
那些新亮的燈火,是礦區的工地,是雛鷹計劃的企業,是返鄉青年開的店鋪。
這些燈火,才是她最想保護的東西。
那些證據,是劍。
但現在,劍要收在鞘里。
還沒有輪到她亮劍,然而她一旦亮劍的話,那么就是摧枯拉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