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張海峰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剛調到松山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意氣風發,想干一番事業。
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也許是從第一次有人托他辦事開始,也許是從第一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開始。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沒有。
但在他心里,那些影子已經抹不掉了。
陳東明是在省里電話打來之后,才看到那份報告的。
電話是省委一位領導打來的,語氣很平和,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松山這個事,省里很關注。你們市委要配合好,把問題查清楚,給群眾一個交代。”
掛斷電話,陳東明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徐遠進來過一次,想說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下午四點,他讓徐遠通知媒體:晚上七點,市委召開新聞發布會,他要親自回應。
發布會開了不到二十分鐘。陳東明站在發言臺前,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市委堅決支持市大的調查工作,堅決支持紀委的初核工作。對于報告中反映的問題,市委將全力配合,徹底查清,嚴肅追責問責,絕不姑息遷就。
松山的發展,不能因為這些歷史遺留問題而停滯不前;松山的群眾,不能因為這些問題而對政府失去信任。”
有記者舉手提問:“陳書記,您之前對調查是什么態度?”
陳東明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我只想說一句話:不管以前是什么態度,從現在開始,市委的態度只有一個——支持徹查,支持整改,支持松山走上健康發展的軌道。”
發布會結束。
陳東明走下臺時,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徐遠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陳東明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有些事,是時候了。”
當天晚上,李默、史江偉、梁紅三個人,第一次坐在了一起。
地點是市委招待所后面一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只有三杯茶。
史江偉先開口:“陳東明表態了。公開的。”
梁紅點點頭:“省里也給了壓力。劉建國那邊,慌了。”
李默看著他們倆,忽然笑了:“你們說,這一仗,我們打了多久?”
史江偉想了想:“從老孫頭倒地那天算起,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
李默重復了一遍,“兩個月前,我坐在信訪局門口,看著那些不敢進門的老百姓。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但三個人都明白。
窗外,松山的夜色依舊深沉。
但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暗流,終于找到了出口。
梁紅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那邊,查到了張海濤。張海峰的堂弟。”
史江偉眉頭一皺:“張海峰也卷進來了?”
“目前只查到張海濤,但……”
梁紅沒有說完。
李默接過去:“市大這邊的調查,會繼續深挖。張海濤名下的公司,跟經開區幾塊地都有關系。”
梁紅回頭看他:“你確定?”
李默點點頭。
史江偉站起來,走到梁紅身邊,也看著窗外。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他說。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默說了一句:“但至少,我們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窗外,不知誰家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劉建國的反擊,從報告公開后的第三天開始。
那天晚上,他把張志強、高健,還有幾個信得過的下屬,叫到了自已在郊區的別墅。
這棟別墅平時很少用,位置偏僻,四周都是樹,說話方便。
客廳里煙霧繚繞。
張志強坐在沙發上,手指夾著煙,煙灰已經老長,忘了彈。
高健靠窗站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另外幾個人縮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
劉建國最后一個進來。
他關上門,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都到了。”
他掃了一眼眾人,聲音很沉,“廢話不多說。現在什么情況,你們都知道。那份報告一公開,上面盯上了,下面也盯上了。再不動作,我們這些人,都得進去。”
張志強抬起頭,聲音發顫:“劉市長,怎么動作?材料他們都拿走了,證人也都……”
“閉嘴。”
劉建國打斷他,“材料拿走了,就不能改?證人開口了,就不能閉嘴?”
他展現出了果斷:“從現在開始,三件事。”
“第一,所有能銷毀的證據,全部銷毀。紙質材料燒掉,電子數據刪干凈。轉賬記錄能抹的抹,抹不掉的,就說是正常生意往來。”
“第二,口徑統一。誰問起來,都說不知道,不清楚,沒參與。調查報告里的那些事,都是企業自已的問題,跟我們沒關系。閑置土地是因為市場不好,征地款拖欠是因為財政困難,跟個人無關。”
“第三,媒體那邊,我安排人去打招呼。能壓的壓,能刪的刪。實在壓不住的,就說報告內容不實,是有人故意抹黑松山。”
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個人:
“都聽明白了?”
幾個人連連點頭,他們知道現在只能按照劉建國所說的去做了。
這幾年快活日子過了,現在是還債的時候了。
如果挺過這一劫,大家都是皆大歡喜。
劉建國看向角落里的一個年輕人:“小周,你聯系幾家網站,該發的發,該刪的刪。錢不是問題。”
那個叫小周的點點頭,拿出手機開始發消息。
劉建國又看向高健:“高市長,你那邊,跟幾個企業老板再通通氣。讓他們咬死,土地閑置是因為資金困難,不是不想建,是沒錢建。聽懂了嗎?”
高健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明白。”
最后,劉建國走到張志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志強,你是我一手帶起來的。這些年,我沒虧待過你。現在這個時候,你知道該怎么做。”
張志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個字:“懂。”
劉建國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后高健第一個站起來,也走了。
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