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已經被人盯上了。
小周聯系媒體的消息,當天晚上就被人截獲。
第二天一早,幾家原本答應“幫忙”的網站,突然集體變卦。
有個編輯私下給小周發了一條微信:“周總,這事太大了,上面盯著,我們不敢接。你另請高明吧。”
小周把手機遞給劉建國看。
劉建國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繼續聯系。”
他說,“總有敢接的。”
但聯系了一整天,沒有一家敢接。
與此同時,張志強那邊也出了問題。
他讓人去銷毀材料,卻發現存放材料的那間辦公室,門鎖已經被換了。
他打電話給負責的科長,電話關機。
他讓司機開車去郊區的倉庫,到了才發現,門口停著一輛紀委的車。
司機不敢靠近,遠遠拍了張照片發過來。
張志強看著那張照片,手指發抖。
晚上,他給劉建國打電話,聲音都變了:“劉市長,那邊……那邊已經盯上了。”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他覺得,那些光,正在一點一點離他遠去。
第二天下午,劉建國約了陳東明。
地點選在市委后面一家不起眼的茶館。
包廂很小,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壺茶。
劉建國親自倒茶,手有些抖。
茶水灑在桌上,他拿紙巾擦,擦了很久。
“陳書記。”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我是來向您請罪的。”
陳東明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劉建國低著頭,語氣里帶著哭腔:“這些年,我為松山干了多少事,您心里有數。征地、拆遷、招商引資,哪一件不是我沖在前面?現在他們這么搞我,我不服。”
陳東明放下茶杯:“誰搞你?”
“李默,史江偉!”
劉建國抬起頭,眼眶發紅,“那份報告,明顯就是沖著我來的。那些所謂的問題,哪個不是歷史遺留的?哪個是我一個人造成的?他們就是想奪權,想把我搞下去,好讓松山變成他們的地盤!”
陳東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建國繼續說:“陳書記,您是一把手,您得說話。只要您出面,叫停那個調查,壓住紀委那邊,我就還有活路。我保證,以后什么都聽您的,絕不再……”
“建國。”
陳東明打斷他。
劉建國愣住了。
陳東明緩緩道:“那份報告,我看過了。那些數字,我也看過了。兩千畝閑置土地,兩億拖欠款,一千多戶老百姓——這些,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但也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
他看著劉建國:“省里已經打電話來了。讓我配合調查,查清楚,追責到位。你說,我現在能怎么辦?”
劉建國的臉色白了。
陳東明嘆了口氣,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看著劉建國,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建國,你我共事十幾年,有些話,我不想說太透。但今天,我得說一句。”
他頓了頓:“這件事,已經不是我能攔得住的了。你好自為之吧。”
劉建國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陳東明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包廂里只剩下劉建國一個人。
那壺茶,徹底涼了。
涼下來的茶,格外的苦澀。
可是劉建國仿佛毫無察覺,一口一口地喝著。
張志強被抓的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八點,他剛準備出門,門就被敲響了。
他以為是快遞,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打頭的他認識——紀委的小陳。
“張主任,跟我們走一趟吧。”
張志強的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倒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小陳拿出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留置通知書。簽字吧。”
張志強接過筆,手抖得厲害,簽了好幾次才把名字寫完。
他被帶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自已的家。
那是一棟三層小樓,院子里的桂花樹剛發芽,嫩綠嫩綠的。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張志強被帶走的速度還快。
上午九點,市委大院就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十點,各個辦公室里都在傳。
十一點,有人開始打電話、發微信,語氣里透著驚恐。
“知道嗎?張志強被帶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紀委的人親自上門,當場帶走的。”
“那……那劉建國呢?”
“不知道。但肯定跑不了。”
下午,陸續有幾個人主動找到紀委,說是“來交代問題”的。
有的是科長,有的是主任,還有兩個是副局長。
他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根繩子,正在越收越緊。
劉建國得知消息時,正在辦公室里發呆。
秘書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他:“怎么了?”
秘書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張、張志強……被帶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建國的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
但他的臉上,反而平靜下來。
就好像等了很久,最終靴子落地了。
哪怕是繃緊的弦徹底斷了,也不再是緊繃狀態了。
“知道了。”
他說,“你出去吧。”
秘書愣了愣,然后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劉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張志強的時候。
那時候張志強還是個年輕人,辦事利索,嘴也甜,一口一個“劉市長”叫得勤。
他喜歡這種聰明人,一路提拔,從科員到科長,從科長到主任。
現在,那個人被帶走了。
下一個,會是誰?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通了張海峰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海峰,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張海峰的聲音傳來,比平時冷淡了許多:“劉市長,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