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得屋內光影斑駁。
柳聞鶯抬眸望去,看清來人。
裴曜鈞著一襲暗紅衣袍,半邊身子隱在門外夜色,半邊被燭光照亮。
他跨進門,將手里捏著的銀錁子遞給她,含笑道:“做什么呢?連我進來都沒聽見。”
府里戒備安全,柳聞鶯還真沒有鎖門的習慣。
另一個原因是,就算她鎖門,裴三爺想進來還是有辦法進來……
柳聞鶯接過銀錁子,塞回盒子里,咔嗒將蓋子扣上。
“沒、沒做什么。”
她手忙腳亂地像是護食的兔子,裴曜鈞失笑道:“慌什么?我又不和你搶。”
他裴三爺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有要回來的道理,更不會貪圖下人的辛苦錢。
裴曜鈞說完,視線在她逼仄的房間里掃過,一眼便看到床頭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笑意凝在唇角。
“你要走?”
柳聞鶯點頭。
裴曜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為何不告訴我?是誰要趕你走?”
他腦子里飛快閃過念頭,難道是母親?
可母親不是已經答應過他,讓柳聞鶯進門嗎?
雖然那個答應他并不認同,讓他先娶別人,再讓她進門,這算什么?
“三爺,如果奴婢真的走了……”
她試探著,想讓他斷了念想。
“沒有如果。”
他拿起床頭的兩個包袱,不會讓她走。
轉念間,他便反應過來。
“你說的是如果,不是真的要走,對嗎?”
柳聞鶯無奈,“瞞不過三爺……”
她將鎮國公府來借人的事說了一遍,從余老太君的頭風,到老夫人點頭。
再到自已明日一早便要帶著落落過去。
裴曜鈞卻聽得眉頭直打結,“堂堂鎮國公府,連個手腳麻利的都沒有,要來裕國公府借人?”
柳聞鶯將包袱從他手里不動聲色拿過來,重新放回原處。
“余老太君也是病急亂投醫,什么法子都想試試,才會登門。”
頭風發作起來的苦楚,常人難以體會,她估計也是實在沒辦法,才不管什么體面不體面。
她話音剛落,裴曜鈞忽然從背后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頭。
“就不能不去嗎?”
柳聞鶯身子一僵,輕聲道:“已經說好的事,不能食言的。”
寂靜深夜,屋內忽然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響。
兩人同時愣住,床上落落翻了個身,小胳膊小腿從被子里伸出來,胡亂蹬了兩下。
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像只懶洋洋的貓,渾然不知自已方才打斷了什么。
裴曜鈞還在搜腸刮肚,想著如何勸說,正好有了法子。
“你去了,那你女兒呢?”
柳聞鶯將被落落蹬亂的被子蓋好,“當然是一起帶走。”
落落是她的女兒,她不會丟下的。
“她還這么小,你確定她能適應新環境?”
裴曜鈞認真道:“不如就在裕國公府好好待著,大不了我帶去昭霖院養,之前又不是沒……”
柳聞鶯將食指抵在唇上,打斷他。
“奴婢身為母親,見不到女兒會思念的。”
她說的是一重原因,還有一重未說出口。
柳聞鶯更怕把落落留下來,被裴夫人捏在手里。
更不敢讓他照料落落,若是被裴夫人知曉,會認為她是故意挑釁。
到時候,她和落落都不會有好下場。
柳聞鶯趁機轉移話題,“三爺先前答應過奴婢,不當著外人的面來找奴婢。”
“可壽宴第二日,許多人都瞧見我們在一處了。”
桃花眼里閃過厲色:“哪個不要命的奴才敢詆毀你?我拔了他的舌頭。”
“說幾句閑話沒什么的,最要緊的是,三爺沒有信守承諾。”
裴曜鈞不以為意,詭辯道:“是我食言在先,但我已經和母親說過,你都快是我的人了,還怕被別人看見?”
他越湊越近,帶著他身上特有的炙熱,眼看就要吻落。
“但八字還沒一撇,人言可畏。”
不斷縮小的距離驀然停頓。
他就那樣看著她,杏眸清澈認真,看了好一會兒,裴曜鈞退開了。
“好,我應你就是……”
柳聞鶯暗暗松了口氣。
暫且穩住裴三爺了,穩住裴三爺就穩住裴夫人。
等她在鎮國公府住得久些,時日長了,三爺那股新鮮勁兒,大約也就淡了。
柳聞鶯思索著,唇上忽然一軟。
裴曜鈞忽然銜住她的唇。
迷迷糊糊間,他說:“我會想你的,日日夜夜。”
……
翌日,天色將明未明,府內草木籠一層薄薄霧氣。
柳聞鶯背著兩個布包袱,懷中緊緊抱著還在熟睡的落落,小家伙腦袋歪靠在她肩頭,模樣乖巧。
她步履輕盈,走的是角門而非正門,避免驚動其他人。
角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青帷低調,車簾垂著,看不出里頭是否坐人。
車夫見她出來,忙跳下車轅,殷勤地搬來轎凳。
柳聞鶯只當是老夫人安排的,道了聲,抱著落落便往車里鉆。
可當簾櫳掀開的那刻,她整個人都怔然了。
裴定玄坐在主位,雙手輕放在膝頭,身姿端正,閉眸養神。
天光灑進來,他睜開眼,墨眸沉靜如淵,神色淡淡,卻是在等她。
“奴、奴婢走錯了……”
柳聞鶯就要往后退,腳還沒踩實車轅,她就被一只手臂撈了進去,連同懷里的落落。
“啟程,先繞城一圈再去鎮國公府。”
裴定玄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疾不徐。
馬車動了,要走已經來不及,總不能跳車,車夫看樣子也不會聽她的。
柳聞鶯掙開他的手臂,抱著落落縮到車廂另一側,脊背緊緊與車壁相貼。
“大爺,你想做什么?”
西山圍場,裴定玄確實幫了她許多,但有部分也是因為涉及刑部職責。
私底下,他待自已究竟是何態度,柳聞鶯實在沒有半分把握。
她說完,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這么怕我?”不答反問。
柳聞鶯沒有絲毫猶豫。
“能不怕嗎?你是國公府大爺,身居高位,又執掌刑部,手段凌厲,奴婢不過是個普通人……”
她眼底的忌憚很純粹,裴定玄有時候恨自已過于敏銳。
心口微微一悶,他說:“我答應只要你聽話,今后不會為難你,別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