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聽入耳,暫且放下戒心,只是困擾仍在。
她將懷里的往下滑的落落托了托。
“大爺只是要跟奴婢說這些么?”
“不是?!?/p>
他靠在車壁上,面色變得嚴肅。
“你若想去鎮國公府,有的事盡早了解,對你也好。”
想來也是,她對大爺有所顧忌,但裴定玄素來沉穩,若非事關重大,也不會特意攔她。
柳聞鶯洗耳恭聽。
“鎮國公與裕國公,政見不合。鎮國公支持二皇子,而父親則是太子一派的中堅力量,兩家勢同水火。
平日里便是朝堂上的死對頭,就連府中宴請也從不互邀。
唯有余老太君與祖母,年輕時便是至交好友,又皆是長輩,不涉朝堂紛爭,偶爾有走動,倒也無可厚非?!?/p>
柳聞鶯黛眉緊緊擰起。
原以為鎮國公府不過是另一個高門大戶,她去伺候余老太君,順便避避裴夫人的鋒芒。
可如今聽大爺這么一說,那哪里是什么避風港?
分明是另一片風浪更大的海。
裴定玄看著她凝重的神色,問:“想到什么了?”
“奴婢雖然是余老太君上門借調的,但始終是裴老太君派去的,代表的是裕國公府。
若在侍奉期間,余老太君出了什么問題,恐怕會激化兩家的矛盾。”
圍場一行讓她明白,有時候小小的一句提醒,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她雖然微末,但也能被有心人利用,成為攪動局勢的棋子。
裴定玄頷首,她的確如想象中的那般聰穎,一點就透。
“過來。”
柳聞鶯一愣,抱緊落落,縮在角落里沒動。
裴定玄看著她那副警惕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兩人誤會頗深,一時半會怕是解不開。
“剛剛還覺得你聰明,現在又犯起糊涂?”
“我若想對你做什么,還用等到現在?”
柳聞鶯慢吞吞地挪過去,離他三寸距離時停住。
裴定玄從懷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
那哨子通體瑩白,打磨得光滑圓潤,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穿著。
他俯身,將那三寸距離,一寸一寸,消弭于無形。
紅繩被輕輕戴在她頸上,他的手指拂過她后頸的碎發,觸感溫涼,讓她微微一顫。
“此去鎮國公府,未必如你預想里的安穩。”
“若有意外發生,記得吹響它。”
柳聞鶯低頭看著那枚骨哨,握在手心,涼涼的。
“多謝大爺?!彼牡讖碗s。
好歹是一枚保命符,她收下了。
馬車在鎮國公府正門停下,因著兩家淵源,裴定玄沒有下車。
柳聞鶯帶著女兒下了馬車,早有丫鬟候在門前。
是個穿著粉紫比甲的丫鬟,面容清秀。
“可是柳聞鶯?我叫素馨,是余老太君跟前的貼身丫鬟,老太君吩咐了,讓我來接你。”
柳聞鶯連忙還禮,跟著她往府里走。
鎮國公府雕梁畫棟,與裕國公府相比同樣有恢宏的地方,也有雅致清幽,透著世家府邸的底蘊。
素馨引著她往府深處走去,穿過幾重回廊,便到了一處小院。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凈,青磚鋪地,墻角種著幾株秋菊,開得正盛。
屋內陳設齊全,桌椅床鋪皆是嶄新的,比她在裕國公府住的下人居所好上數倍。
“老太君給你安排了一個住處,就在她老人家的正房后頭,方便照應?!?/p>
素馨看了一眼柳聞鶯懷里的孩子,笑道。
“聽說你帶著個小姑娘來,老太君特地吩咐,撥了兩個丫鬟過來專門照看,你只管安心伺候便是,旁的事不必操心?!?/p>
柳聞鶯心里一暖,就要道謝。
素馨擺手,“你別謝我,這都是老太君的恩典?!?/p>
屋內的兩個丫鬟聽到動靜迎出來,她們年紀不大,圓圓的臉,看著老實本分。
素馨指了指她們,“喏,往后你倆就負責照看小姑娘。”
兩人屈膝,柳聞鶯也同樣回禮。
她將落落放在床上,又給兩個丫鬟細細叮囑一番。
落落何時醒,何時喂,何時玩,何時睡……
事無巨細,一樣樣交代清楚。
兩個小丫鬟聽得認真,銘記于心。
交代完,柳聞鶯直起身,跟著素馨往外走,要去見余老太君。
素馨在前面引路,柳聞鶯狀似隨意問起。
“老太君的頭風,發作得可頻繁?”
素馨回頭,頗為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大約沒想到她會這么上心,老太君還沒見到,就先問起病情。
她放慢腳步,與柳聞鶯并肩走著。
“可不是么?一到換季就發作,這幾日天涼,又疼起來了?!?/p>
她掰著指頭數,“有時候心情波動大了也疼,前幾日壽宴上人多熱鬧,她老人家高興,回去就疼了一宿。
請了大夫來看,開了藥,吃著也不見大好?!?/p>
柳聞鶯點點頭,又問:“可做過什么治療?”
“什么藥方都試過了,都不頂用。”
“說起來,這頭風來得也蹊蹺,是有一次老太君落枕之后,便落下的毛病。
起初也不當回事,后來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厲害,才到處尋醫問藥。
宮里的御醫也來過,沒人能斷根?!?/p>
一邊說一邊走,小院本就離老太君的住處不遠,很快就到了。
“老太君,柳姑娘來了?!?/p>
素馨推開門,側身讓柳聞鶯進去。
屋里比外頭暗些,窗幔半掩,只漏進來幾縷灰蒙蒙的天光。
余老太君昨夜才痛過,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膝上擱著一個手爐,整個人懶懶的,沒什么精神。
她頭上戴著一條赤金鑲翠的抹額,跟前伺候的人不多。
見柳聞鶯進來,余老太君抬起眼皮,“來了?快過來?!?/p>
柳聞鶯朝她福了個萬全的禮。
余老太君打量她幾眼,“路上可還順利?”
“托您的福,一路都順利?!?/p>
柳聞鶯輕聲回話,目光落在余老太君憔悴的臉上,心里已經有了幾分計較。
余老太君沒有癱瘓,身邊伺候的人自然不像明晞堂那般多。
柳聞鶯坐在一旁,看著那丫鬟添茶倒水,偶爾搭把手,遞個帕子,端一端茶盞。
到了下人們吃晚飯的時辰。
素馨端碗坐到柳聞鶯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她問柳聞鶯可還適應,覺得鎮國公府怎么樣,飯菜合不合口味。
絮絮叨叨的,像閑話家常。
柳聞鶯悉數答了,心里卻明鏡似的。
素馨是余老太君跟前的貼身丫鬟,哪有閑工夫來跟她扯這些有的沒的?
指不定是余老太君讓她來探口風的。
她放下碗筷,主動開了口。
“余老太君的頭風,光靠吃藥針灸,怕是難斷根,得慢慢調養。”
“我瞧老太君平日的飲食,滋補的東西不少,營養是夠的,若能再加些安神調理的湯劑,興許會更好些?!?/p>
素馨的眼睛微微一亮,筷子都放下了。
“依你說,該如何調配湯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