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離邊境。
晨霧還沒散干凈,草葉子上掛著露水。
周通瞇著眼,對旁邊的瘦高個說:
“老六,來了!”
話音落下,灰蒙蒙的土路上,幾個黑點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四輛,不,五輛……后面還有,”老六輕哼一聲:
“龜孫兒,跑得倒快。”
兩人身后,一千虎賁軍鴉雀無聲。
弓已經搭上,箭鏃在漸亮的。
“將軍!”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校尉湊過來,壓低聲音,
“全是崔家的?”
“崔元明那老狐貍,真當王爺是吃素的?”周通冷笑一聲:
“第一批金蟬脫殼跑了,這批是他侄孫輩,以為分頭走就能蒙混過關。”
馬車轱轆聲越來越響。
打頭那輛車的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隔著老遠看見前方黑壓壓一片,起初還愣了下。
等看清那分明是軍隊的陣列,整張臉“唰”地白了。
“調、調頭!快調頭!”
車里傳來女眷的驚叫和孩子的哭鬧。
車夫拼命扯韁繩,可后面的車擠上來,官道又窄,一時亂成一團。
周通面無表情,淡淡說道:
“放箭。”
兩個字,輕飄飄的。
下一秒,弓弦震動的聲音像同時撕開了一千塊布。
箭雨騰空而起,黑壓壓一片,把剛露頭的太陽都遮暗了剎那。
“嗖——噗!”
第一支箭扎進頭輛車的轅馬眼眶里,那馬慘嘶著人立而起,把車夫直接甩飛出去。
緊接著,箭矢如暴雨般砸落,車廂壁被射得“哆哆”作響,木屑亂飛。
“救命——!”
“娘——!”
車里的人想往外爬,剛露頭就被箭釘在門框上。
有個半大孩子從車窗滾出來,沒跑兩步,后背中箭,“撲通”趴在地上,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周通面無表情地看著。
大約二十息后,他抬了抬手。
弓弦聲戛然而止。
空氣中只剩下血腥味、塵土味,和若有若無的嗚咽,從某輛還沒死透的車里傳出來。
周通翻拎著槍慢慢踱過去。
槍尖挑開第一輛車的簾子。
里面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具尸體,有男有女,看衣著都是上好的綢緞,現在全被血浸透了。
一個穿翠綠裙子的婦人胸口插著三支箭,眼睛還睜著,手里死死攥著個錦囊。
“搜。”周通說。
虎賁軍上前,把尸體一具具拖出來,在路邊排開。
老六蹲下身,挨個翻檢。
“這個,崔元明三弟的嫡長子,叫崔文煥,”老六指著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這個,崔元明堂妹的女兒,嫁給了隴西郡守做續弦,”老六又翻過一個婦人,
“郡守貪墨的臟銀,至少一半流回了崔家。”
周通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慘白沾血的臉。
“都認準了?”
“錯不了,畫像都對過三遍了。”
“埋了。”
虎賁軍開始挖坑埋人,馬車被推到路邊深溝里,澆上火油。
周通隨手一道真元掃過。
“轟——”
火焰騰起,黑煙滾滾往上冒,在晨空里扭成一股粗壯的柱子。
“老大,”老六湊過來,壓低聲音,“崔家其他人……”
“有人收拾。”周通轉身,不再看那火光,“咱們的活兒完了,回營。”
……
東海碼頭。
十幾個崔家子弟在護衛的掩護下,喬裝打扮。
他們花了巨大代價,才買通關系,從東離借道,想逃往中州。
他們都是崔家其他分支的嫡系,沒有搭上崔家第一批撤離的人員。
忽然,前方出現三個人影。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布衣,但眼神銳利如鷹。
“崔家的人?”年輕人問。
護衛頭領咬牙:“閣下是誰?為何攔路?”
“不良衛,東離暗探,李七。”年輕人淡淡道:
“奉大帥令,截殺崔家余孽。”
護衛頭領臉色一變:“我們只是過路——”
“過路?”李七笑了,“帶著崔家嫡系血脈,攜重金逃往中州,這叫過路?”
他一揮手,身后兩人同時出手。
三個呼吸后,護衛全部倒地。
崔家那十幾個子弟嚇得瑟瑟發抖,跪地求饒。
李七走到他們面前,嘆了口氣:
“大帥有令,崔家嫡系,一個不留。”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李七收起刀,對身后兩人道:
“清理現場,把值錢的東西帶走,尸體埋了。”
“是。”
三人動作麻利,很快就處理完畢,消失在密林中。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
同一時刻。
江南十二郡的江寧郡。
七十歲的崔家四叔公坐在祠堂太師椅上,手里捻著串佛珠,閉著眼睛念念有詞。
祠堂外,哭喊聲、奔跑聲、兵器碰撞聲,越來越近。
“四叔!四叔!他們打進來了!”一個年輕人連滾帶爬沖進來,衣襟上全是血。
四叔公睜開眼,渾濁的眼珠盯著祖宗牌位。
“慌什么,”他慢慢說,“崔家立族千年,什么風浪沒經過……”
話音未落,祠堂門被一腳踹開。
幾個黑衣人手提滴血的刀,站在門口。
為首的是個女人,三十來歲,面容平凡得像街市上任何一個賣菜的婦人。
“崔元年?”女人問。
四叔公挺直腰桿:“正是老夫,你們是何人,敢擅闖崔氏祠堂?”
女人笑了笑,沒回答,而是轉頭對同伴說:
“核對一下,崔元年,崔家四房主事,四十七年前中舉,曾任江寧府通判。
任內借修堤之名,貪污朝廷撥銀八十萬兩,導致次年決堤,淹死百姓三百余人。
后花錢打點,調任閑職,安然致仕。”
她每說一句,四叔公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你們是……”
“不良衛,江南暗樁,排行十三,”女人走進祠堂,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奉大帥令,清洗崔家。”
“清洗?”四叔公慘笑,“我崔家子弟數十萬,遍布大衍九省,你們敢——”
“有何不敢?”女人冷笑一聲:
“得罪了主上,縱然百萬人又如何?”
說罷,不再理會這老東西,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慘叫聲已經零零落落,快聽不見了。
“差不多了。”女人說。
四叔公猛地站起,把佛珠往地上一摔:
“我跟你們拼——”
刀光閃過。
老人捂著喉嚨,倒退幾步,撞在供桌上,香爐燭臺嘩啦啦掉了一地。
他瞪著眼睛,看著那些祖宗牌位,慢慢滑倒在地。
女人彎腰,撿起那串摔散的佛珠。
“佛珠一百零八顆,”她數了數,笑了,
“正好,崔家四房,主犯一百零八人。”
她把佛珠揣進懷里。
“收隊,下一家,廬陵崔氏。”
黑衣人們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去。
祠堂里,只剩滿地狼藉,和逐漸凝固的血。
香案上,最高處那塊“詩禮傳家”的匾額,被濺上了一串血點子,在燭光下顯得刺眼。
……
蘇州城,崔家祖宅已經成為一片廢墟。
袁天罡站在廢墟中央,一手執筆,一手拿著花名冊,一邊聽著各方不良衛的消息匯報,一邊用筆劃去。
“東離邊境……”
“東海碼頭……”
“江寧崔家……”
“廬陵崔府……”
“南陽崔氏……”
“……”
每收到一則訊息,袁天罡便用筆劃去一道。
此時,整個花名冊已經劃去大半。
“崔元明,”袁天罡看向被捆綁的崔元明淡淡說道:
“你以為把人安排送到中州,就安全了?”
崔元明早就神志不清,像是沒聽到袁天罡的話一般。
但他的雙眼之下卻有血淚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