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常務工作會議結束后，參會人員迅速離開。
楚清明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拿起一份交通規劃圖準備看時，門就被敲響了。
招商局長周斌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一絲復雜和玩味神情，說道：“楚縣長，打擾您一會兒。關于會上您剛剛布置的招商任務，我有點小小的困難，想跟您匯報匯報。”
楚清明放下圖紙，目光平靜地掃過周斌那張圓滑的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道：“坐下說。”
周斌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然后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說道：“縣長，您有魄力，想發展，想招商，這我都理解，也支持！可是這招商，真不是我們不想招，而是招來了也留不住啊，甚至弄不好，還是害了人家，咱們這地方，有些地頭蛇吃人不吐骨頭！”
楚清明抬了抬眼皮，眼神沒什么波瀾，淡淡道：“哦，是嗎？怎么個害人法？”
周斌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些，臉上卻露出一抹沉痛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楚縣長，我給您舉個血淋淋的例子。我大學同學王海，前年響應政府號召，帶著三百多萬資金回來支持鄉村振興工作，搞了特色養殖和有機蔬菜，結果卻被賈家坑慘了。”
“賈高利用各種關系和陰暗手段，給王海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他們偽造債務合同，勾結鎮村干部，硬說王海欠錢。結果，法院也站在賈家那邊，判決王海敗訴。之后，王海的產業、設備和農產品全被賈家奪走抵債，賈家因此就坐享其成了！”
“更狠的是，賈家還反咬一口，說王海資不抵債，還欠他們賈家錢。現在，王海倒欠了賈家一百多萬，上了黑名單，成了老賴。因此，老婆孩子也走了，家破人亡啊！縣長您說，就這誰還敢來投資？這不是害人是什么？！”
周斌說得聲情并茂，把王海的慘狀描繪得淋漓盡致。
然而，楚清明聽完，臉上卻沒什么表情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周斌幾秒鐘，深邃的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然后，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嗯，這事我知道了。”
說完這三個字，楚清明就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交通規劃圖，目光落在了圖紙上，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一副“你可以走了”的姿態。
見此情形，周斌愣住了，著實有些懵逼。
臥槽！
什么情況？
他說了那么多，結果，楚清明就只來了一句“我知道了”。
尼瑪！就這樣完了？！
一時間，一股巨大的失望和鄙夷瞬間涌上周斌的心頭。
呵！什么玩意啊！
果然是嘴上喊得震天響，真要動真格了，碰到賈家這種硬茬子，立馬就慫了！
什么發展青禾縣經濟，三年脫貧，五年翻番，抽干渾水撈王八，全是放屁！
現在，連王海被賈家坑害這種血淋淋的例子都甩在他楚清明的臉上了，竟然也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話。
看來這楚縣長也怕了，不敢跟賈家撕破臉皮！
想到這些，周斌臉上努力維持著恭敬，心里卻冷笑連連。
不怪楚清明認慫，當個縮頭烏龜，不敢硬剛賈家。
賈家何等龐然大物，那可是在青禾縣盤踞了幾十年的名門望族，樹大根深！
甚至說句難聽的話，歐陽遠書記也好，唐元章縣長也罷，以及其他落馬的那些青禾縣官員，哪一個背后沒有賈家的影子，哪一個不是賈家在縣里的代言人和利益既得者？
雖然現在縣里倒臺了不少人，可賈家的根基還在，關系網還在！
嗯，民間怎么形容賈家的來著？
鐵打的賈家，流水的官員。
縱然青禾縣風云變幻了幾十年，但賈家還是那個賈家，從未變過！
楚清明一個新來的，根基未穩，敢真的動賈家？
笑話！
不難看出來，他剛剛在會上所謂的慷慨激昂，也就是喊喊口號，做做樣子罷了！
“楚縣長，如果沒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周斌站起身，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和輕蔑。
楚清明頭也沒抬，目光依舊在圖紙上，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嗯。”
周斌立即退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后，后背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無聲地吁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濃濃的失望和悲涼，喃喃自語道：“王海啊王海，你的血淚看來是白流了！這青禾縣還是那個吃人的青禾縣！”
……
辦公室里，楚清明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圖紙。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但那雙深的眼眸深處，卻是掠過一絲冰冷刺骨的厲芒。
周斌此人，圓滑世故，他的話，楚清明自然不會盡信，更何況，這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詞。
自然還要多方面打聽。
片刻后，楚清明叫來崔小燕，直接吩咐道：“剛剛招商局長周斌提到一個叫王海的投資商，前年被賈家坑害，倒欠百萬，家破人亡的事情，我要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你現在去查查，給我一個準確結果。”
崔小燕聞言，眼神一凝，隨后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縣長！我馬上去辦！”
還別說，崔小燕的效率極高。
不到兩個小時，她便帶著一份整理好的初步報告，來到楚清明跟前。
“縣長，查清楚了，周斌說的基本屬實，王海的遭遇，甚至比描述的更慘，賈家的手段，極其卑劣！”
楚清明抬起頭，眼神冰冷：“說說看！”
崔小燕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匯報：“王海，確有其人。前年響應號召，攜帶自有資金及部分融資，總計300余萬元，返鄉創立‘青禾生態農業有限公司’。公司選址在賈家勢力盤踞的大柳樹鎮，主營林下散養土雞和高山有機蔬菜。初期，賈家以本地望族身份主動向王海示好，通過時任大柳樹鎮副鎮長賈福明（賈高明堂弟）牽線搭橋。”
“明面上，賈福明代表鎮政府與王海簽訂了一份土地流轉協議，租金低廉，扶持政策優厚。但暗地里，賈家讓地痞流氓去王海的公司鬧事，讓王海頭疼不已。”
“而在這個階段，王海已經與鎮政府簽訂各項對賭條款，自然無法再抽身離開，要不然他將面臨巨額罰款。”
“隨后，賈家控制的鼎盛商貿出現了，與王海簽訂了一份補充投資協議，聲稱鼎盛商貿為項目前期協調資源投入了100萬！其實就是為王海解決地痞流氓的困擾，王海為了花錢消災，不得不答應。”
“而這100萬，純屬子虛烏有，沒有任何銀行流水或票據支撐。但合同條款極其霸道，規定王海項目一旦產生收益，需優先支付鼎盛商貿投資本金及年化30%的回報！這就是套在王海脖子上的第一根絞索！”
“之后，等王海的養殖場初具規模，第一批蔬菜即將上市時，賈家立刻翻臉。賈福明聯合鎮國土所、環保所，以‘土地用途不符’‘環保設施不達標’等莫須有罪名，連續開出巨額罰單，勒令停工！同時，鼎盛商貿拿著那份假合同，到法院起訴王海違約，要求立即償還前期投資的100萬本金及高額利息！”
“在此期間，關鍵的一環來了——銀行！當時給王海項目提供過部分貸款的，乃是青禾農商行大柳樹支行，行長乃是賈高明的小舅子。在賈家授意下，這位行長在法院審理期間，違規操作，他先是以‘經營異常’為由，提前抽貸，斷了王海的現金流！”
“緊接著，在鼎盛商貿起訴后，他竟向法院提供了一份偽造的王海惡意轉移資產的內部報告！這份報告，成了壓垮王海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終法院采信了這份偽證，判決王海敗訴。不僅養殖場、設備和即將上市的農產品全部被查封抵給鼎盛商貿，王海個人還被追加為惡意逃債，倒欠了鼎盛商貿一筆天價債務！”
“事發之后，王海上訴，但縣法院早已被賈家滲透了，他們維持原判，執行局迅速將他列入失信黑名單，高利貸趁機上門逼債，妻子不堪其擾，帶著孩子離開。”
“王海本人現在在鄰縣建筑工地打零工，背著老賴的名聲，家破人亡，生不如死！而他的產業，早已被賈家改頭換面，成了‘鼎盛生態園’，日進斗金！”
匯報完畢，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楚清明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