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何濱帶著委屈和無奈的抱怨,楚清明沉默著。
他自然理解何濱的處境,一個招商局長,沒有縣委縣政府的強力支持,確實寸步難行。
當即,他安撫道:“何濱同志,你的難處我知道了。這樣,你回去后,繼續按照計劃開展工作,該對接的項目繼續對接,該準備的資料一樣不能少。至于紅陽縣委和縣政府那邊,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改變。”
何濱聽到這話,再看著楚清明平靜無波的臉,心里卻是一點底都沒有。
如今,楚清明和梅延年的矛盾,因為梅延年之前在科技部和中科院領導面前顏面盡失,已經徹底公開化、白熱化。
眼下,梅延年為了挽回權威,必須得干死楚清明。
而紅陽縣的縣委書記和縣長,又都是梅延年線上的人,他們怎么可能會配合楚清明完成招商引資任務?
他們必然會想方設法拆臺、使絆子,讓楚清明無法完成那苛刻的半年任務,從而給梅市長創造機會,一舉將楚清明狙擊在招商戰線上。
這幾乎是陽謀。
“是,楚局長,我明白了。我會繼續努力的。”
何濱心里想到這些利害關系,就更加頹敗了,覺得楚清明很有可能要栽在這個任務上。
但他臉上不敢表露出來,嘴上更是恭敬地回應,然后默默地退出了辦公室。
送走何濱后,楚清明眼神微冷。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青山區區委書記秦明亮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秦明亮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喂,哪位啊?”
“秦書記,是我,楚清明。”楚清明開門見山。
“哦,楚局長啊——!”
秦明亮故意拖長語調,帶著一絲倨傲:“不知楚局長有何指教?”
楚清明沒有理會他的態度,直接說道:“秦書記,關于你們區招商局局長元凱的問題,我覺得有必要跟你交流一下。在今天的全市招商工作推進會上,元凱對待市委市政府下達的重大招商任務,態度消極,敷衍塞責,匯報工作時,更是毫無實質性內容,且態度惡劣。我認為他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招商局局長這一重要職務,希望區委能認真考慮,予以調整。”
“呵!”
隨著楚清明話音落下,電話那頭,頓時傳來秦明亮毫不掩飾的嗤笑,“楚大局長,你這手伸得是不是太長了一點?元凱是我青山區的干部,他干得好不好,自有我們區委來評判!你說他態度消極?然而依我看,他卻是實事求是!”
“楚清明同志,你現在不妨好好想想,你年初壓下來的那些任務,符合我們青山區的客觀實際嗎?尊重經濟發展規律嗎?哼!動不動就要五十億的項目,還要高新技術企業,還要外資,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買菜啊?”
說到這,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挑釁意味:“我告訴你楚清明,元凱的工作干得很好!非常符合我們區委區政府的發展思路和節奏!所以現在,用不著你市招商局在這里指手畫腳!別說撤職元凱,就是批評他,也輪不到你!”
面對對方的露骨挑釁,楚清明眼神銳利如刀,語氣也冷了下來:“秦書記,招商引資是全市一盤棋,更是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定下的頭等大事!元凱消極應付,影響的是全市大局!我作為市招商局局長,負有督導之責,提出調整建議是我的權力,也是我的責任!”
“哼!狗屁的責任!”
秦明亮直接爆了粗口,囂張無比道:“楚清明,你別給我在這里唱高調!你一個楓橋縣的縣委書記,兼著個招商局長,就真以為能對我這個區委書記發號施令了?我告訴你,咱倆平級!論資歷,我比你老!論地位,區委書記就是比你這兼職局長牛逼!你憑什么對我青山區的干部任免指手畫腳?啊?!你的建議,在我這里,就是個屁!”
他的話,極其粗魯無禮,充滿了對楚清明的蔑視和對規則的踐踏。
然而,楚清明并沒有被他的污言穢語激怒,反而異常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蘊含著風暴:“秦書記,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護短,要跟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對著干了?”
“楚清明!你少給我扣帽子!我怎么干工作,用不著你教!”
秦明亮極其不耐煩地說道:“好了,我忙得很,沒空聽你廢話!以后這種電話,別再給我打了!聽著晦氣!”
說完,他根本不給楚清明再說話的機會,直接“啪”地一聲掛斷電話,聽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總算見識了對方的囂張和霸道,楚清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之后,他又嘗試著撥打雙龍區區委書記吳錚的電話,結果響了半天,無人接聽。
之后,對方也完全沒有回電的意思。
自此,局面變得微妙起來。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楚清明的動作。
畢竟,楚清明今天已經在招商大會上放出的狠話,要撤掉元凱和趙曉梅,現在自然成了檢驗他權威和能量的試金石。
如果他連兩個區屬局長都動不了,那他在招商系統內的威信將蕩然無存,后續的攻堅任務更是無從談起。
結果,兩天后,楚清明就被現實狠狠地打了臉。
青山區和雙龍區的官方媒體以及區委宣傳部門公眾號,幾乎在同一時間,高調發布了表彰通報和先進事跡宣傳。
青山區委宣傳部的文章標題是:《聚焦主業,精準發力!青山區招商局局長元凱同志榮獲季度“擔當作為好干部”稱號!》。
此文章,極力贊揚了元凱“立足區情實際,科學謀劃,在招商引資工作中展現了扎實的工作作風和良好的專業素養,為全區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了新動能”。
而雙龍區委宣傳部的報道,更是赤裸裸地打臉:《不畏艱難,勇于開拓!雙龍區招商局局長趙曉梅同志獲評“招商引資先進個人”》。
這篇文章,聲稱趙曉梅“面對復雜嚴峻的經濟形勢,始終保持戰略定力,積極對接優質資源,在項目引進和服務上取得顯著成效,得到了區委區政府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評價”。
毋庸置疑,這兩個表彰,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楚清明的臉上。
一時間,梧桐市官場議論紛紛。
“哈哈,楚清明這次丟人丟大了!剛剛才說完要撤了人家,結果一轉頭,人家就被區委表彰了!”
“看來梅市長這邊是鐵了心要跟他杠到底啊!秦明亮和吳錚,可是梅市長的鐵桿!”
“嗯,楚清明有背景是不假,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啊!在梧桐市,梅市長經營這么久,根基深厚,豈是那么容易撼動的?”
“這下有意思了,楚清明立下的軍令狀完不成,看他怎么收場!這招商局長的位置,怕是坐不穩嘍!”
“年輕人,還是太氣盛啊!不懂得和光同塵,這下被教做人了吧?”
一時間,各種看笑話、唱衰的議論在各個辦公室流傳開來,楚清明似乎陷入了他任職以來最被動、最尷尬的局面。
接下來,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背景通天的年輕書記兼局長,要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