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醫院，VIP病房。
沈紅顏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在巷子里時好了些，但嘴唇還有些發白。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
楚清明坐在床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輕輕撫著。
蔣昌興站在病房門口，雙手垂在身前，腰桿微微彎著，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
他身后站著婦產科主任蔡涵、副院長周維，還有兩個值班醫生。
“楚市長，您夫人這邊已經安頓好了，您看……咱們是不是開個會診，討論一下后續的治療方案？”
楚清明點了點頭，說道：“好的，那就麻煩蔣院長了。”
不一會兒。
會議室里。
蔣昌興坐在主位，面色嚴肅地掃過在場幾個人。
“都說說吧，楚市長夫人的情況，大家怎么看。下一步的治療方案，都談談。”
婦產科主任蔡涵率先開口：“蔣院長，沈女士目前的情況已經穩定了。B超顯示胎兒發育正常，胎心監護也正常。宮縮已經緩解，沒有出現流血癥狀。我的意見是，今晚留院觀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后續只要注意休息，避免劇烈運動，定期產檢就行了。”
她說的是實話。
這種腹部受到撞擊、導致宮縮的情況，臨床上太常見了。只要宮縮緩解、胎心正常、沒有流血，確實不需要長期住院。
蔣昌興的臉卻沉了下來，批評道：“蔡主任，你這是什么態度？楚市長夫人受了這么大的驚嚇，你說觀察一晚就讓人家回去了？這萬一回去之后出現什么情況，誰來負責？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蔡涵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愣住了，臉上帶著幾分委屈。
唉！
什么情況？
她剛剛說的，可都是實話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副院長周維看了蔣昌興一眼，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蔡涵，心里跟明鏡似的。
蔣昌興這哪里是擔心沈紅顏的病情，他只是想讓沈紅顏在醫院多住幾天。
因為，在住院期間，楚市長肯定要來探望。只要楚市長每天來一趟，那蔣昌興就能每天見到楚市長，這可是光明正大的接觸機會。
而要是沈紅顏明天就出院了，他蔣昌興還上哪兒去找這種機會？
想到這，周維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了。
“蔣院長，我也談談我的看法。剛剛蔡主任從臨床角度考慮，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但咱們也要考慮到患者的特殊情況。楚市長夫人現在是孕中期，又受了驚嚇，雖然指標都正常，可心理上的恢復也需要時間。我覺得，住院觀察一周比較穩妥。這樣，一來可以隨時監測，二來也能讓患者充分休息，三來也方便咱們隨時調整方案。畢竟，楚市長平時工作那么忙，夫人住在醫院里，有咱們專業的人照看著，楚市長也能放心不是？”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否定蔡涵的專業判斷，又給蔣昌興鋪好了臺階。尤其是最后一句“楚市長也能放心”，直接說到了蔣昌興的心坎里。
蔣昌興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沒有點頭。
才一周啊？這不夠，他想要的是更長。
“周院長的意見我基本同意。但一周太短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建議住院觀察十天。十天之后，再根據情況決定是否出院。楚市長如今把夫人交給了我們，那我們就得拿出百分之兩百的認真來。不能有一點僥幸心理。”蔣昌興神色無比認真地說道。
蔡涵聞言，差點驚呆了。
這這這……
就這，也要住十天院？這不是小題大做是什么？不是浪費醫療資源是什么？
周維用眼睛余光掃了蔡涵一眼，心里不禁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當不了院長、只能當一個科室主任的原因。臨床水平再高，不懂人情世故，一輩子就是個干活兒的命。蔣院長要的是“治療方案”嗎？蔣院長要的是態度，是重視，是讓楚市長看到咱們全院上下都在為這件事全力以赴。
會議結束后，蔣昌興站起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他沒有回自已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VIP病房。
敲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力度不大不小，節奏也不快不慢。顯然是練過的。
“進來。”
蔣昌興推門進去，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既有下級的恭敬，又不至于太過諂媚。而這個尺度，他在院長位置上已經練了快十年。
“楚市長，我們的會診結果出來了。我剛剛跟幾位專家反復討論過了，您夫人目前各項指標都正常，胎兒也很健康。不過考慮到夫人受了驚嚇，又是孕中期這個關鍵階段，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建議住院觀察十天。這期間咱們每天監測，隨時調整方案。您看……”
他說完，便微微彎著腰，目光落在楚清明的臉上，等著答復。
楚清明看了沈紅顏一眼，沈紅顏輕輕點了點頭。
“行。那就按你們的方案來。多觀察幾天，總歸放心些。”
眼看楚清明答應了，蔣昌興心里一塊石頭就落了地，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口。
“楚市長，還有個事。您平時工作那么忙，夫人一個人在醫院，總得有人照應著。剛好現在我老婆退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她以前在省人民醫院干過護理，照顧孕婦有經驗。您看……要不讓她過來幫忙照看幾天？”
楚清明看著蔣昌興，目光平靜。
這蔣昌興的心思，他當然清楚。
蔣昌興把老婆送來照顧沈紅顏，不是獻殷勤，而是表忠心，從而告訴楚清明——我蔣昌興不光自已靠過來，我全家都愿意給您當后勤。
這個人情，楚清明要是收了，那蔣昌興就是他的人。反之，他要是不收，那蔣昌興回去之后怕是都要睡不著覺了。
而這馭下之道，就要恩威并施。有時候，收下對方的好意，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那就麻煩嫂子了。”楚清明當即給了蔣昌興這個機會。
蔣昌興眼睛亮了一下，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能照顧夫人，是我們的福氣。”
……
翌日上午。
市委常委會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一個常委悉數落座。
龍礪鋒坐在主位，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淺淺的紋路卻透著一股子志在必得。
這時，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咱們今天臨時開這個會，主要議幾件事。第一件，市政府領導班子分工調整的問題。”
“這2號科技產業園，乃是今年全市的頭號工程。現在資金也到位了，下一步就是拆遷、基建、招商，任務很重。清明同志手頭還兼著紀委的工作，巨金商貿的案子也在關鍵階段，兩頭兼顧，恐怕精力跟不上。為了確保項目順利推進，我建議，2號科技產業園的相關工作，日后由超群同志親自抓起來。”
說罷，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楚清明臉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分管經濟工作的秦正宏怔了怔，開口了：“龍書記，這2號科技產業園從規劃到資金，都是清明同志一手抓起來的。現在資金剛到位，項目也剛要起步，就突然換人，這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他的語氣還算客氣，但意思已經很明白——這不合規矩，我反對。
宣傳部長蘇慕言皺了皺眉，也接過了話頭：“我同意正宏同志的意見。這2號科技產業園的方案乃是清明同志牽頭做的，投資方也是他拉來的。相信投資方認的是清明同志這個人。咱們現在突然就換帥，這讓投資方那邊會怎么想？萬一影響了后續合作，這個責任誰來擔？”
眼看有人反對，秘書長包黎明便站了出來，開口道：“正宏同志，慕言同志，你們這話就有些片面了。項目是永福市的，不是哪個人的。投資方投的是項目，不是某個人。超群同志是市長，由他來抓這個項目，名正言順，投資方那邊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再說了，清明同志自已都還沒說話呢，你們急什么？”
他這話就是在敲打秦正宏和蘇慕言了——現在正主都沒吭聲，你們兩條狗叫什么叫。
蘇慕言和秦正宏聞言，不禁臉色有些難看。
而就在這時，副書記林文舟也開口了：“包秘書長，你這話就不對了。在咱們的常委會上，誰都有發言權。剛剛，正宏同志和慕言同志提出了不同意見，乃是正常履職，談不上急不急。”
包黎明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林文舟沒有再看他，目光轉向龍礪鋒，淡淡道：“龍書記，我今天有個疑問。上次常委會討論2號科技產業園的時候，決議寫得很清楚——由清明同志牽頭負責。這是集體決策的結果。可如今才過去多久啊，就要推翻了？如果每次的決議都能說推翻就推翻，那常委會的嚴肅性還在哪里？組織程序的權威性又在哪里？”
他的幾個質問，還真是直擊要害！
龍礪鋒的眉頭，終于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