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錢良惟跪在地上提到的“西南房地產項目”,想起自已女婿那張欲言又止的臉,想起老領導那句“太順手了,未必是好事”的警示。
冷汗,再次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的后背。
程云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和褚峻峰一樣望著窗外,但他看到的風景,卻截然不同。
城市的繁華此刻顯得如此虛幻,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
錢良惟的倒掉,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對他程云山主政理念的一次殘酷拷問。
追求發展的“結果正義”,是否真的可以凌駕于一切?
對身邊人的“信任”和“依賴”,是否成了滋生腐敗的溫床?
“楊秘書,”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通知辦公廳,今天下午召開省政府黨組擴大會議。
專題學習廉政紀律,通報錢良惟案件情況,再次強調‘一崗雙責’和管好身邊人的要求。
另外,”程云山停頓了一下,語氣極其平淡,“我最近要集中精力反思和配合省委的相關工作,省政府日常事務,請常務副省長秦漢同志和另外幾位副省長多擔待。
重大事項按程序報褚書記和省委。”
這是進一步的切割,也是無奈的退守。
程云山很清楚,在錢良惟案塵埃落定之前,他必須將自已置于更透明、更被動接受審視的位置。
政治生命的前途未卜,此刻他能做的,唯有竭力維持省政府的穩定運行,并等待那柄懸頂之劍最終落下。
所謂的“面面俱到”,某個時候不過是一句嘲諷!
安排完這些明面上的事情之后,程云山帶上秘書楊如晦,十分低調地趕往京城。
他準備向上級組織做深刻檢討,從思想意識到家人近況,都詳細地向組織做客觀匯報。
程云山不指望這次京城之行能讓他化解當前被動局面。他只是單純地認為,當前形勢下,他這個老黨員有必要這樣做。
錢良惟被抓捕的消息,如同一聲悶雷,迅速在衡北省高層的小范圍內傳開。
焦慮的氣氛并未散去,反而變得更加微妙和復雜。
省委大院里,人們交換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如釋重負,但交談的語氣卻更加謹慎。
每個人都清楚,抓回錢良惟不是句號,而是一個更龐大調查的開始。
省紀委專案組的燈光徹夜長明,審訊在嚴密進行。
汪洋洋的配合異常關鍵,一份份關于海外資金流轉、利益輸送路徑的詳細說明被整理出來。
省委書記褚峻峰在向中央匯報后,開始更積極地籌劃借助此案推動全省金融、國資等領域的“深度體檢”,試圖將壓力轉化為整頓的契機。
在這種情況下,衡北省2018年度第5次書記會正式召開了。
參會人員包括省委專職副書記姜成林、省紀委書記嚴勁松、省政法委書記韓英,列席并做記錄的有省委秘書長金逸賢,由省委書記褚峻峰主持。
省委第一副書記、省長程云山執行回避程序,未能到會。
省委小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只坐了四個人。
主位的褚峻峰面色沉靜,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咚”的一聲仿佛戰鼓在敲響。
他的左手邊是專職副書記姜成林,右手邊是省紀委書記嚴勁松,對面則是政法委書記韓英。
省委秘書長金逸賢坐在側后方記錄,筆尖懸在紙面上,幾乎不動。
程云山的座位空著。
那張寬大的皮質座椅此刻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裂開的黑色傷口。
“人都到齊了。”褚峻峰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里的氣壓又低了幾分,“今天開這個書記會,只議一件事:錢良惟抓回來了,接下來怎么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云山同志在北京檢討,按規矩回避。
但我們這個班子,不能亂,不能停。”
嚴勁松第一個接話。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審計報告:“抓捕過程順利,汪洋洋配合積極。
目前掌握的關鍵線索有兩個:一是秘魯華錦礦業,實際控制人是錢良惟的侄子錢小偉;
二是開普敦的美瑞資產托管公司,疑似洗錢通道。”
他抬起頭,目光與褚峻峰短暫交匯:“錢良惟的初步供述已經涉及過去五年里,三宗省級重點項目的土地置換審批。
他承認‘操作上存在程序瑕疵’,但堅稱‘都是為了推進項目’。”
“程序瑕疵?”姜成林突然插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勁松同志,這個詞用得輕了。是違規,還是違法?你要說清楚。”
會議室里的溫度驟降。
嚴勁松面色不變:“正在核查。但從目前證據看,至少涉及違規操作國有土地評估、違規協調銀行貸款。
具體是否構成犯罪,需要司法鑒定。”
“那就抓緊鑒定。”姜成林身體前傾,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但這個過程中,要注意方式方法。
省政府正在關鍵時期,程云山同志不在家,常務副省長秦漢剛接手工作,不能因為辦案影響全省經濟運行。”
他特意加重了“程云山同志不在家”幾個字。
褚峻峰的眼皮微微一動。
韓英這時開口了。
這位任俠了一輩子的政法委書記,聲音渾厚,像一口古鐘:“我同意成林同志關于穩定大局的意見。
但正因為要穩定,才必須把案子查徹底。”
他轉向嚴勁松:“勁松書記,你們紀委有沒有評估過,如果順著海外資產這條線深挖,可能會牽扯到多少人?”
嚴勁松沉默了兩秒:“初步判斷,至少涉及三到五個廳級干部的相關親屬或白手套。
但這些都是間接關聯,需要證據鏈支撐。”
“那就去找證據。”韓英說得干脆,“我已經讓政法委協調公安、邊防,啟動防逃應急機制。
但光防不行,還得主動出擊。
我建議,以省委名義向中央申請,啟動與秘魯、南非的司法協作程序,追贓要快,晚了錢就轉走了。”
姜成林眉頭皺了起來:“韓英同志,國際司法協作需要時間,而且動靜太大。
現在外面已經謠言四起,再這么大張旗鼓,會不會讓投資者產生恐慌?
今年全省的固定資產投資目標還要不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