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把膿瘡挖干凈,傷口永遠好不了。”韓英毫不退讓,“今天怕影響投資,明天怕影響穩定,那腐敗是不是就不用反了?”
雖然書記會不像常委會那么嚴肅,但韓英這種強硬的說辭還是太過了。
不過,姜成林沒有和韓英繼續爭辯,因為那沒有太大意義。
姜成林今天的制衡對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省委書記,褚峻峰。
而且從本質上說,韓英是政法委書記,主張嚴肅法紀是他的天職。
““褚書記,我的意思是反腐當然可以制度化,也必須制度化。
但是,以推高錢良惟案的影響為代價來形成制度化,我建議書記會再斟酌?!?/p>
因為程云山缺席,書記會上褚峻峰的權力太大。
姜成林必須扮演起第一副書記的角色,對褚峻峰的權力造成制衡,否則就是失職。
這也是他一直在搶奪發言權的根本原因。
兩人的聲音都不高,但字字如刀。
金逸賢的筆終于落了下去,在紙上沙沙作響。
褚峻峰一直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開浮葉,喝了一口。
良久之后,他才放下杯子,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成林同志擔心經濟,韓英同志堅持法治,都有道理?!?/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空著的那個座位上:“但我們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經濟數據,也不是司法程序,而是干部隊伍的人心?!?/p>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錢良惟為什么敢跑?”褚峻峰緩緩問,“因為他覺得有人會保他。
為什么覺得有人會保他?
因為這些年,我們有些人,把‘顧全大局’變成了‘法外開恩’,把‘推動發展’變成了‘違規操作’的擋箭牌?!?/p>
姜成林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抖動著,仿佛報告紙上有火正在燒。
嚴勁松更是深深埋下頭,仔細研究起紅木花紋。
這個時候,就連韓英也反應過來,為什么向來穩重的省委專職副書記,今天這么急躁。
他這是犧牲自已的威信,竭力維持當前的權力平衡局面??!
但是,后悔已晚。
就聽見褚峻峰話鋒再轉:“我不是在批評誰,我自已也有責任。
過去總覺得,只要經濟搞上去,有些小問題可以慢慢糾正。
但現在看來,小問題會變成大窟窿,大窟窿會塌了這座大家賴以生存的社會主義大廈?!?/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委大院郁郁蔥蔥的綠化,再遠處是城市的天際線。
極目楚天舒。
“錢良惟的案子,必須查到底。
海外資產要追,國內關聯要挖,不管涉及到誰,涉及到哪個時期的工作,都要一查到底?!?/p>
他轉過身,看向嚴勁松的目光格外嚴厲,“但怎么查,要有策略?!?/p>
嚴勁松反應很快,立刻抓住機會提出自已的構思:“褚書記的意思是,對外保持高壓態勢,形成震懾;
對內精準打擊,避免擴大化?”
褚峻峰“呵呵”一笑:僅僅這樣,就能讓我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
你們也太看不起我褚某人了!
“不只是這樣?!瘪揖遄呋刈?,雙手撐在桌面上,“我們要借這個案子,做三件事。
“第一,由省紀委牽頭,三天內拿出一個‘領導干部防逃追贓機制’草案,提交常委會。
這個機制要實,要狠,要讓人看了就知道,伸手必被捉,跑了也抓回來。”
“第二,”他看向姜成林,“成林同志負責穩定經濟運行。
但不是用老辦法。
你要組織發改委、國資委、金融辦,對過去五年所有省級重點項目,尤其是金融項目進行一次‘回頭看’。
重點查程序、查資金、查效益,保障金融安全。
發現問題主動上報,算是自查自糾;隱瞞不報被查出來,從嚴處理。”
姜成林面色如常,卻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話語,沉默以對。
“第三,”褚峻峰最后看向韓英,“司法協作要啟動,但不要大張旗鼓。
以省政法委名義,通過公安部、外交部渠道秘密進行。
追贓的同時,更要摸清這些腐敗分子向境外轉移資產的路徑和手法,為全國層面完善制度提供案例。”
這還叫不能大張旗鼓?!
韓英再次把目光轉向姜成林,眼里的歉意一閃而逝。
但褚峻峰根本不在意這些,這些都還僅僅只是這次會議的鋪墊,他真正的目標還沒有達成。
他重新坐下,聲音低沉下去:“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云山同志不在。
但我們要清楚,查錢良惟,不是為了打倒誰,是為了救更多的干部,救我們這個集體。
如果今天我們還想著捂蓋子、保面子,明天倒下的就不止一個錢良惟。
所以,這次‘回頭看’工作,金融系統是重中之重。
務必以狠抓廉政建設為抓手,在全省范圍內開展一次金融系統風險全面排查。
國土、國資、審計、銀監,各條線都要動起來。查隱患、堵漏洞、追責任,一個都不能少。”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金融系統大排查,如果真的全面鋪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所有銀行都要翻賬本,所有貸款都要對流程,所有評估都要核依據。
意味著從省行到分行到支行,每一個簽過字、蓋過章的人都要接受審查。
意味著那些平時被視作“正常操作”的變通、通融、特事特辦,都將被放在聚光燈下重新審視。
這會引發什么?
恐慌。
系統性恐慌。
金融系統一旦人人自危,信貸投放就會收縮,項目推進就會停滯,企業資金鏈就會緊繃,直至斷裂。
對于正在爬坡過坎的衡北省經濟來說,這不是排查風險,是制造危局。
企業甚至會直接猝死。
而這,就是褚峻峰想要的嗎?
姜成林微微瞇起眼睛,想起已經調離環保部的老同學,昨天晚上打來的電話。
那就是國家高層對當前金融系統的基本看法:大病慢治。
姜成林又想起三江省目前正對全省金融體系進行溫水煮青蛙式的摸排工作。
想起去年年底,廉克明意外入選國家改革辦常務副主任,而褚峻峰則意外落選;
意外落選也就算了,還被中央從三江省這個政治大省,調來各方面都很普通的衡北省。
而今天,褚峻峰在衡北省局勢動蕩不安之際,還要提出這樣激進的廉政舉措,他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真廉政。
褚峻峰作為一名老牌的省委書記,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抓廉政建設真把經濟搞垮了,后果是他承擔不起的。
那么,他這么做又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