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點都以為,本次春晚總導演,是海綿寶寶里痞老板他老婆呢。
那臺晚會,像是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木偶。
被線牽著,做著各種僵硬的動作。
春晚導演:
豆包,你是一名春晚導演,請幫我……
她的腦子里自動補完了這個畫面,然后自已笑出了聲。
新年十二點的鐘聲敲響,電視里的主持人倒數到零。
屏幕上炸開一片煙花,五顏六色的,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每一個新年,仿佛都是一次卷土重來的新機會。
那些去年沒做完的事,沒說完的話,沒見成的人。
好像一切都可以在這一刻重新開始。
裴怡收到了很多人的新年祝福微信消息,其中也包括齊云蕭。
齊云蕭祝她“喜樂無邊,敬此經年。”隨后對方發了一個微信過年紅包。
裴怡淡淡回了句,“同樂”。
但紅包沒收。
她主動給她媽媽發了消息,報了平安,同時也祝愿她媽媽新年快樂。
平措說著玩笑話,
“祝大嫂新年新對象,年年不重樣。”
多吉也跟腔,怕是平措把他帶壞了。
他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
他的嘴角彎著,那笑容比平措的干凈一些,沒有那么多心眼子。
只是單純的、少年人的、想逗她笑的開心。
“就是,集什么五福,來四個男孩子和大嫂在一起,我們從此幸幸福福。”
羅桑沒接這話茬兒。
他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她腰上,拇指還在她腰側輕輕摩挲著。
他看著電視屏幕,看著那些炸開的煙花,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落在他面前那杯涼了的酥油茶上。
羅桑的嘴唇動了動,淡淡說了句,
“祝你此刻,來年,都幸福。”
然后他人狠話不多。
默默給裴怡支付寶轉賬,派發了一萬塊壓歲錢。
裴怡手機沒開靜音。
支付寶報賬的聲音從她口袋里炸出來——
清脆的,響亮的,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裴怡愣住了,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羅桑向你轉賬元”。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還是抿著,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倒也沒有特別感動,畢竟閨蜜程橙還給她轉過更多的錢。
她的心,像石頭。
另外兩兄弟也不甘示弱,立刻也要給大嫂發壓歲錢。
平措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著。
叮咚——
支付寶報賬的聲音又響起來,5000元。
多吉也跟著掏手機,
叮咚——
也是5000元。
裴怡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一萬,五千,五千。
加起來得兩萬塊。
她忽然覺得這個年,好像也沒那么難過了。
裴怡許愿,她只希望2026年能遇到心軟的財神爺。
另外今年,她一定要記得,做一個勇敢的人。
有趣有盼,無災無難。
燈火長明,喜樂安寧。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里默念這幾句話。
念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然后她睜開眼,看見羅桑在看她,用那種她看不懂的眼神。
裴怡突然想起那句《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里的名言。
她是在大學圖書館里翻到這本書的,當時沒看懂。
只覺得那些句子很美。
像詩,又不像詩。
現在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話,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
“在整個混亂的世界上,
我們中誰也不知道,
也不可能知道自已,
究竟只是夢見自已活著,
還是真正活著。”
裴怡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在這里。
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從無錫走到川西,從川西走到這片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牧區的。
她覺得自已像是在做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有雪,有山,有經幡,有轉經筒。
還有三個長得很像的男人。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醒,不知道醒了以后,還記得多少。
她只知道,尚且此刻——
她還不想醒。
世界還是好安靜,如同新橙剝白雪。
窗外沒有鞭炮聲,沒有煙花炸開的聲音,沒有孩子們尖叫歡笑的聲音。
什么都沒有。
只有風,呼呼的,從草場那邊吹過來,吹得經幡嘩啦啦地響。
她本以為去年的遺憾會在聲聲鞭炮聲中結束。
結果外面竟然沒有一點煙花爆竹聲。
她的耳朵在等那個聲音,等了一年,卻沒等到。
問過才知道,川西很多地方都全面禁止燃放煙花爆竹。
因為草場和山區一旦有火苗點燃,后果不堪設想。
那些干了一整個冬天的草,一片枯黃。
像一張鋪在地上的宣紙。
只要一粒火星落上去,就會燒起來。
燒得鋪天蓋地,燒得寸草不生。
這邊抓到燃放煙花爆竹的直接滾去坐牢,簡直管得比無錫還嚴。
裴怡點了點頭,把窗戶關緊了一點。
風太大了,吹得窗簾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羅桑卻說,愿山河無恙并不是一句空話。
他說去年,川西的熊熊大火一直在燒。
燒到了連成都上空都火光沖天,泛起紅色。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風很大,比今天還大。
火從一座山上燒起來,燒到另一座山,又燒到另一座山。
消防車的警笛聲在峽谷里回蕩了一天一夜。
直升機的轟鳴聲在山頂上空盤旋,灑下來的水在空中就蒸發了。
沒落到火上,火還在燒。
甘孜州多地出現泥石流、大風等惡劣天氣,山火持續蔓延將近一個月,火情才得到控制。
他說他叔叔,也就是裴怡白天見到的他堂姐的父親,便是在去年那場山林大火中不幸遇難。
當時風刮得很大,山火迅速起勢。
從山的這一面燒到那一面,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他叔叔當時正在山上挖野生菌菇,那天下了一場雨。
他以為火滅了,以為沒事了,以為可以上山了。
他不知道,火只是在裝睡。
它在等風來。
風來了,它就醒了。
他叔叔沒能逃出火海,被燒得面目全非。
最后家人只憑著隨身帶的那把藏刀,才認出了他。
裴怡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她想起白天見到的那個堂姐。
想起她編著辮子、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笑著迎接他們的樣子。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每天笑著,心里有多疼。
一朝便是天人永別。
窗外,風還在吹,經幡還在響。
那些五顏六色的布條在夜色里飄著。
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在為那些已經走了的人,
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