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頭一天，全村幾百號人，五點多就起來忙活了。

天還黑著，墨藍色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沒來得及隱去的星星。

冷得像碎鉆。

遠處傳來狗吠，一聲一聲的，在空曠的草場上回蕩。

像在催那些還沒起床的人。

炊煙從每家每戶的煙囪里升起來，灰白色的。

在晨風里被拉成一條一條的絲帶，飄向那片還沒有亮起來的天。

鄰居家的廚房里亮著燈，橘黃色的，暖暖的。

從窗戶里透出來，落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黃油。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酥油茶的香氣從門縫里飄出來。

裴怡被羅桑從被窩里撈出來的時候，眼睛還閉著。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頭靠在他胸口。

整個人像抽了脊骨骨髓的羊蝎子，躺著一動不動。

隨便羅桑要不要撿到碗里。

她的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的紅印。

睡衣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白白的鎖骨。

羅桑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床頭，轉(zhuǎn)身去拿那件藏袍。

藏袍是羅桑托縣城里的裁縫，過年前就定制完成的。

深綠的底子上織著黑色的紋路。

像草場上被風吹過的草浪，一層一層的，暗涌著，流動著。

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黑色的絨邊，摸起來很軟。

袍子的下擺繡著金色的花紋，是傳統(tǒng)的八寶圖案。

法螺、法輪、寶傘、白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

一針一線都走得極細，密密匝匝的，像把一整年的祝福都縫了進去。

腰帶是紅色的，寬寬的。

上面綴著銀色的扣飾，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裴怡睜開眼睛，看見那件袍子，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滑過指尖。

涼涼的，滑滑的，像水流過皮膚。

“你什么時候做的？”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過年前。”羅桑把袍子展開，鋪在床上，

“試試。”

裴怡從床上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她把睡衣脫了，冷空氣貼上皮膚，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拿起那件藏袍，往身上套。

袖子穿進去，一只，兩只。

袍子很大，長到腳踝，寬得像一床被子。

她低頭看了看，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她把腰帶系上，繞了兩圈。

打了個結(jié)，松了，又打了個結(jié)，還是松。

她把袖子往上攏了攏，又滑下來，又攏上去，又滑下來。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裹在繭里的蠶。

笨拙的，手足無措的。

藏袍的穿法是有講究的。

先穿左袖，再穿右袖。

袍子的前襟要左襟壓右襟，不能反了。

腰帶要從后往前繞，在腰間交叉，再繞回前面。

打一個結(jié)，結(jié)要打在右邊，不能打在左邊。

袍子的下擺要往上提一提，提到膝蓋的位置。

把多余的部分折進腰帶里，這樣走路的時候才不會絆腳。

領口要翻出來，露出里面那層白色的襯里。

袖口也要翻一圈，露出那圈黑色的絨邊。

這些，裴怡全都不知道。

她把袍子穿得皺巴巴的。

左襟壓了右襟，腰帶系在左邊，下擺拖在地上。

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她低頭看著自已，皺了皺眉。

家里又沒有女人能幫她。

阿姐在廚房里忙，灶臺上有好幾鍋東西同時煮著，她走不開。

其他堂姐妹們都在各自家里，等著一會兒去村頭集合。

這棟房子里，只有她一個女人。

裴怡站在鏡子前。

對著自已那副不倫不樣的打扮，嘆了一口氣。

羅桑直接進屋上手幫她弄衣服了。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解開她系錯的腰帶。

紅色的帶子從他指間滑過，像一條被放生的蛇。

他把袍子的前襟重新整理好，左襟壓在右襟下面。

又把下擺往上提了提，折進腰帶里，從后往前繞，在腰間交叉。

再繞回前面，在右邊打了一個結(jié)。

他的動作很熟練。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他的手指從她腰側(cè)滑過的時候，她的皮膚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裴怡在羅桑幫她穿衣服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和他調(diào)情。

她的身體微微往后靠，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她的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摸到他搭在她腰間的手背上。

指甲在他皮膚上輕輕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她的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哥哥，像我這么甜的甜妹，也有一個地方是xian的，你猜猜是哪里？”

羅桑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

目光還落在她腰間的那個結(jié)上，落在那個被他系得端端正正的紅結(jié)上。

正的發(fā)邪。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cè)輕輕掐了一下，

“別亂動，幫你穿衣服呢。”

“你也不希望老子大年初一大早上的，就把你給就地正法了吧？”

裴怡的嘴角彎得更高了。

趾高氣昂。

她知道他沒有生氣，知道他只是在忍，還知道他忍得很辛苦。

畢竟羅桑昨晚打游戲，五點多起床的時候，比他更清醒的是他的小羅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