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用胳膊肘戳了戳多吉。
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他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里回過神來。
“三弟,想想辦法啊,沒看到你的裴老師笑靨如花,她高興的臉都快笑爛了——”
平措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咬牙切齒,醋意十足。
多吉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
他的目光從裴怡身上移到那個男生身上,又從那個男生身上移回裴怡身上。
隨后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裴怡走去。
多吉走到裴怡面前,臉上掛著那副他最擅長的、天真無邪的、人畜無害的笑。
“裴老師,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哦——”
多吉指了指旁邊的男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他的語氣很自然,不引人懷疑。
那男孩子一臉疑惑。
對方不明白多吉在說什么,不知道什么學校,不知道什么老師。
他只是在過年的時候回來跳個舞,
只是碰巧牽了一個很好看的女孩子的手,
只是還沒來得及問她的名字。
裴怡瞬間愣住了。
教資病危!!!
這四個字從她腦子里炸開的時候,
像一顆炸彈,把她所有的粉紅泡泡都炸成了碎片。
她的手指從那個男生的手心里抽出來。
抽得很快,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她的臉色很不好。
她的手指攥著藏袍的下擺,攥得指節泛白。
她看著那個男生那張年輕的、干凈的、無辜的臉,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她的教資,她辛辛苦苦考下來的教資。
她為了它跑到川西支教四年、被學生氣哭過、被家長罵過、被校長找過談話、在深夜里一邊改作業一邊掉眼淚的教資——
差點就沒了!!!
omg!
她轉過身,識趣地從隊伍里滾了出來。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藏袍的下擺拖在地上,差點絆了她一跤,她踉蹌了一下,穩住了。
她心虛的都不敢回頭看。
其實多吉撒謊了。
裴怡教書的學校遠在塔公,從四姑娘山開車過去要好幾個小時。
隔了好幾個縣,怎么可能有這么巧的事情?
那個男生從成都回來過年,連塔公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是她的學生。
可多吉賭她反應不過來,賭她會在聽到“學生”兩個字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撒手,賭她那個“裴老師”的身份比任何男人的手都更有力量。
他賭贏了。
他看著裴怡從隊伍里退了出來。
羅桑已經坐在一邊躺椅上了。
那躺椅是木頭做的,舊舊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
靠背上墊著一塊羊皮,白白的,軟軟的。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煙。
煙已經燃了半截。
他的目光落在裴怡身上,看著她從隊伍里退出來,看著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他明知故問。
“怎么不玩了?”
羅桑把煙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唇間溢出來。
裴怡訕訕一笑。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他旁邊。
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我其實早就跳不動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
看著自已的鞋尖,看著那雙踩了一上午碎石路的靴子,看著靴頭上沾著的那一點干了的泥。
“我現在只想賺點小錢,給老公回家做西紅柿炒雞蛋。”
她說起土味情話真是文思如泉、筆走如飛。
童錦程來了都得喊她一聲祖師奶。
羅桑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瞥了她一眼。
然后把煙叼進嘴里,深吸了一口,故意呼在她臉上。
煙霧從她面前飄過去,灰白色的,帶著煙草的苦和焦油的澀。
裴怡被嗆到了。
咔咔咔——
她咳嗽了好幾聲,用手扇了扇面前那些還沒散盡的煙,瞪了他一眼。
平措從旁邊走過來,手里拿著一顆薄荷糖。
糖是綠色的,包裝紙亮閃閃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把糖遞到她面前,手指捏著糖的一角,懸在半空中。
“含著。”他說,“這樣嗓子不疼。”
裴怡接過糖,剝開包裝紙,把糖送進嘴里。
薄荷的清涼從舌尖漫開,涼涼的,甜甜的,像冬天的第一口雪。
她的喉嚨不癢了,咳嗽也停了。
她的嘴角彎起來,沖平措笑了一下。
另一邊,多吉這小孩子也不識趣。
他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里,腳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大哥不當,我當我當!!!”
多吉舉手。
那動作又快又利落,像上學時期搶答問題的同學,恨不得把手舉到天花板上去。
他燦爛得像高原上的太陽,沒有一絲陰霾。
“裴老師,我來當你老公——”
裴怡突然想到,抖音上那個段子:
不行……這樣不可以的......
求你......不能這樣.…..
我受不了這個、嗚啊……
我會、我會......
失去我的教師資格證的,
八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