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對唱是鍋莊之后的保留節目,不知道從哪一輩傳下來的。
說是幾百年前,草原上的牧人白天放牧,晚上圍著篝火唱歌。
唱著唱著就唱出了感情,唱出了姻緣。
后來這習俗就留了下來。
每年過年的時候,未婚的年輕人們聚在一起。
你一句我一句地對著唱,唱得好的,當場就能把心儀的姑娘領回家。
今年的對唱設在寺廟門口的空地上,背靠經幡柱,面朝雪山。
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像誰用濾鏡調過的。
云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扯下一片。
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
落在人群上,落在那些盛裝打扮的年輕人身上,落在他們或羞澀或期待的臉上。
男人們站成一排,女人們站成另一排。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像兩條平行的河,各自流淌。
等著哪一瓢水愿意跨過河岸,濺到對面去。
領唱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聲音沙啞。
可那調子一起,所有人的身體都跟著晃了起來。
他唱了一句藏語,男人們跟著唱。
聲音渾厚,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
他唱了第二句,女人們跟著唱。
聲音清脆,像山澗里流過的泉水。
一唱一和,一問一答,像兩只鳥在隔著一座山對歌。
裴怡站在女人們那一排的最后面,穿著那件綠黑相間的藏袍。
頭發被編成了兩根辮子,垂在胸前。
她不會藏語,聽不懂他們在唱什么,只聽得見那些音節在空氣里飄著。
像風,像水,像那些她抓不住也留不住的東西。
她看見有幾個小伙子在看她,目光從人群里射過來。
像箭,一支一支地扎在她身上。
她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藏族小伙子也可以借機向喜歡的女孩子表達愛意。
這是規矩,也是傳統。
你唱一句“天上的月亮”,她回一句“水里的花”。
一來二去,就算成了。
唱得好的,女孩子會紅著臉低下頭,偷偷從睫毛底下看他一眼。
唱得不好的,女孩子會捂著嘴笑,轉身走開。
留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朵沒送出去的花。
有個穿著銀灰色藏袍的小伙子站出來了。
高高的個子,瘦瘦的,皮膚白凈,一看就是從成都回來的。
他朝女人們那排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裴怡身上。
他張開嘴,唱了一句。
藏語,裴怡聽不懂。
但她看見其他女人都在笑。
有的捂著嘴,有的低下頭,有的用手肘捅旁邊的人。
她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平措從人群里擠過來,站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
“他唱的是——遠方的姑娘,你的眼睛比星星還亮,能不能留下來,陪我放一輩子的羊。”
裴怡的臉更紅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搖了搖頭。
她不會藏語,不能對唱,也不能接這茬。
她只能退,退到人群后面,退到那些歌聲夠不到的地方。
那個小伙子還在看她,目光從人群里穿過來。
穿過那些晃動的身影,穿過那些飄揚的經幡,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回看他,只是低著頭,好像在犯愁。
村里人說多吉燙了頭。
幾個中年婦女站在人群邊上,手里捏著瓜子,一邊嗑一邊嚼舌根。
她們的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
臉上涂著厚厚的防曬霜,白得像糊了一層膩子。
她們的目光從多吉身上掃過,從他的頭掃到他的腳,從他的腳掃回他的頭。
“哎呀,多吉燙頭了嘞——”
一個穿深紅色藏袍的女人說。
“可不是嘛,美式藏族小男孩,時髦得很——”
另一個穿粉色藏袍的女人接話,嘴角掛著那種過來人特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該給他找個媳婦了,這年紀,在咱們這兒都該說親了——”
多吉站在不遠處,手插在口袋里,腳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他的頭發確實是燙過的。
微微卷著,蓬蓬松松的,像一只剛睡醒的小羊羔。
他過年前特意去縣城燙的。
坐了三個小時的車,在理發店里坐了兩個小時,燙完以后又坐了三個小時的車回來。
他想在裴老師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讓她看見一個不一樣的、長大了的、不再是高中生的多吉。
他沒想到,會被這群嬸子說成是“要說親”。
神經啊,這么說他——
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尖,在陽光下像兩片被燙過的葉子。
裴怡看著多吉那副又窘又惱的樣子,看著他那頭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卷發,忽然想起他高一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頭發也自然卷,軟軟地垂在額前,像個還沒長開的孩子。
現在他燙了頭,高了,壯了,下頜線也硬朗了。
可他踢石子的樣子,還是和幾年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