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江在省人民醫院被里里外外查了個遍,從心腦血管到腫瘤篩查,所有項目一項不落。
起初他還在病房里摔杯子、罵醫護,叫囂著要讓許鐸和梁棟吃不了兜著走,可當一疊厚厚的檢查報告單擺在面前時,他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戾氣一點點褪成死灰。
他沒裝病。
或者說,不只是裝病。
報告單上那幾行刺眼的診斷結果,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晚期胰腺癌,已經多處轉移,留給自已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個月了。
胰腺癌又被稱作“沉默殺手”,普通檢查根本就檢查不到。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才會誤認為竇江是在裝病。
在梁棟家,他突然面色烏青、渾身抽搐,一半是演給梁棟看的脫身計,另一半,還真就是病痛驟然發作的真實反應。
他之所以火急火燎要把竇一圃送出嶺西,甚至不惜低頭服軟,根本不是怕了梁棟,而是怕自已一死,竇家樹倒猢猻散,兒子留在嶺西,只會被徹底清算。
既然瞞不住病情了,竇江反而平靜了。
裝病的力氣徹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之人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不再跟醫院糾纏,躺在病床上,開始瘋狂打電話。
“梁棟借著何葉的手,空手套白狼,侵吞國有資產,把盛世集團弄到自已口袋里,這跟賣國賊有什么區別?”
“老頭子我反正活不了多久了,那就由我來牽這個頭,拉著梁棟一起下水!”
“你們怕什么?現在不把他搞下去,等他在嶺西徹底站穩腳跟,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我兒子、王仲禮、李煦、侯天潤父子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病床上的竇江面色枯槁,聲音卻陰狠得嚇人,每一句話都在挑動對立、煽動情緒。
他很清楚,自已時日無多,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
與其束手待斃,不如拼盡最后一口氣,把梁棟拖下臺。
短短兩天,嶺西省內輿論驟然炸鍋。
先是有人匿名在各大論壇、社交平臺放出所謂“內部證據”,斷章取義拼接梁棟與何葉的往來通話,歪曲盛世集團重組的合法流程,一口咬定梁棟以權謀私、官商勾結、侵吞巨額資產。
緊接著,幾家平時就立場曖昧的地方媒體,開始隱晦提及“嶺西某高官涉嫌重大經濟問題”,雖不點名,指向性卻極其明顯。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一時間流言四起。
有人說梁棟借著改革中飽私囊;有人說盛世集團原本是外資覬覦的肥肉,梁棟這是里應外合;更有甚者,直接把“賣國求榮”的臟水,狠狠潑在了他身上。
輿論發酵之快、攻勢之猛,遠超許鐸和梁棟的預料。
省府大院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梁棟看著桌上一疊整理出來的輿情報告,指尖微微發涼。
他沒想到,竇江竟是抱著必死之心,所做的最后反撲會如此強烈。
許鐸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外面已經快翻天了,不少人借著輿論施壓,要求省里對盛世集團一事展開專項調查,還要暫停你手里所有工作,接受審查。”
梁棟抬眼,目光平靜卻堅定:
“他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他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退出去。”許鐸嘆了口氣,“檢查結果我知道了,胰腺癌晚期,沒多少時間了。瘋狗臨死前一口,最是要命。”
門外,秘書趙濤匆匆進來,聲音壓低:
“許書記,梁省長,上面已經有人過問此事了,電話直接打到了省委辦公廳……”
趙濤話音剛落,梁棟辦公桌上的紅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梁棟連忙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我是梁棟!”
“是我,”電話里傳來了劉老的聲音,“竇江那老家伙親自到海子里告狀去了……”
梁棟忙問:
“他是不是告我‘盛世集團’的事?”
劉老反問:
“除了這個,他還能告你什么?”
“盛世集團”的事情,劉老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可這件事太過機密,不能向外泄露半個字,梁棟只好苦笑道:
“他要告,就讓他告去唄?我還能把他的嘴給堵上?”
劉老沉默片刻,又問梁棟:
“小梁,你說你明知自已最近麻煩纏身,為什么還要去惹竇江?他們竇家要離開嶺西,這不正好是你想要看到的嗎?你為什么又要搞出這么多事情來呢?”
梁棟如實回答說:
“我的本意就是不想讓竇一圃離開嶺西。我是這么想的,把他留在嶺西,就算不能拿他怎么樣,有我看著,至少能保證他們竇家不會再為禍一方。可是,讓我也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還牽扯到了賀國武的案子!這正就印證了那句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劉老嘆了口氣,道:
“你的目的是達到了,可你也把竇江逼到了死角!我聽說那老小子還是癌癥晚期,你說你跟一個癌癥晚期的人較個什么勁兒?他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還不拼盡一切跟你斗到底?他這次既然打定主意去告狀,手里就肯定握有足以讓你頭疼的證據……”
梁棟道:
“劉老,其實我也早就料到了這個局面。不過,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算我真的當不成這個常務副省長了,我也一點都不后悔!”
劉老頓時提高了嗓音,怒道:
“胡鬧!你身上還背負著更重要的使命,怎能為了一個竇家就把自已給搭進去呢?難道你就不管何葉了?”
梁棟“嘿嘿”一笑,臉上露出狡詐的表情:
“這不是還有您老嗎?您老也不可能看著我被人冤枉不是?”
劉老差點兒沒被梁棟給氣笑了:
“你這個臭小子,合著你一直都在打我這個老頭子的主意啊?你就這么篤定,你捅的簍子,我都會給你擦屁股?”
梁棟耍起來無賴:
“劉老,我是您老點的將,你不幫我善后,我還能指望誰?”
劉老嘆了口氣,道:
“小梁,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些事情,我也未必能左右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