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江一回到家里，直接拉著兒子竇一圃到書房，壓低聲音，把錢定邦的建議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竇一圃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里帶著不甘：
“爸，咱們在嶺西熬了多少夜，協調了多少關系，才穩住這局面，攢下這點兒東西，就這么拱手讓給梁棟？”
竇江緩緩道：
“一圃，你還是太年輕。現在不是講臉面的時候，是講生存。眼下你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竇家能不能扛過這波風波，才是根本。咱們心心念念的寶藏，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真找到了，沒有相應的話語權和實力，那不就是懷璧其罪嗎？”
竇一圃眉頭擰得更緊，依舊不死心：
“我明白這個理，但就算要借勢，也得找個能真正托底的。梁棟現在雖然主持省政府工作，但他背后的人態度不明，咱們把寶押在他身上，太冒險了。不如咱們托人遞個話，找燕京那邊的關系，哪怕是搭個線，也比依附他穩妥?！?/p>
竇江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和警醒：
“你想得太簡單了。嶺西這邊，不知道有多人盯著呢，誰又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貿然來趟這渾水？當年我栽的跟頭，你忘了？梁棟那小子，看著年輕，實則是個拎得清的，他就是上面推出來的‘代言人’，手里握著尚方寶劍，咱們現在跟他硬剛，就是自尋死路?！?/p>
他頓了頓，看著竇一圃的神色，知道兒子已經松動，又接著說道：
“這事我出面不合適，避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們現在是搭班子的同事，他主抓全面，你分管的幾塊也都是關鍵領域，他少不了要借你的力。你去談，姿態放低一點，語氣誠懇一點，多提‘配合工作’‘共渡難關’，少提‘人情’‘交換’，效果比我去好得多，也更體面?！?/p>
竇一圃沉默了片刻，抬頭問道：
“這事，要不要跟族里的幾位長輩通個氣？畢竟涉及竇家的整體利益，他們要是有意見，后續也不好推進。”
他口中的“族里長輩”，就是竇家各房的老家伙，平日里看似不管事，實則握著族里的話語權，遇事只會權衡利弊，從不顧及他們父子的難處。
竇江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狠厲，語氣頓時冷了下來：
“通什么氣？告訴他們，只會添亂！這些人，平時分好處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把咱們父子捧得高高的；現在出了點事，一個個躲得比誰都遠，甚至還在背后盤算著怎么摘干凈自已、踩咱們一腳。一群趨炎附勢的白眼狼，這次正好借這個機會，讓他們也出點血！”
竇一圃深以為然，點了點頭，語氣里也同樣帶著幾分怨氣：
“可不是嘛，這段時間他們仗著自已是長輩，動不動就對我指手畫腳，真當我是軟柿子好捏！”
竇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警醒：
“這次見錢定邦，我才算真正明白‘取舍’二字。他退下來之后，看似躲在津門閉門不出，實則心里門兒清，暗地里也在布局。他最聰明的地方，就是敢跟錢家徹底切割，哪怕跟他老子鬧掰，也絕不拖泥帶水。反觀我，總想一碗水端平，顧全整個竇家，結果呢？養出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關鍵時刻不僅不幫忙，還想落井下石?！?/p>
竇一圃眼神一動，立刻領會了父親的意思：
“爸，您是說，從今往后，咱們先顧好自已這一脈，族里那些人，能不管就不管，能借力就借力，不能借力就干脆切割？”
竇江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就是這個理兒。官場之上，最忌優柔寡斷、貪多求全。錢定邦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拿得起、放得下’。你要學他，分清輕重緩急，守住自已的根基，這才是長久之計，才是官場生存的大智慧。”
…………
道理竇一圃都懂，但真要付諸行動，還是有些抹不開面子。
他和梁棟同為副省級，級別相同，只是梁棟現在主持省政府工作，話語權更重一些。
他一向心高氣傲，自負得很，要他主動找上門，放低姿態去“配合”梁棟，心里終究有些別扭。
可他也清楚，父親說得沒錯，眼下竇家處境艱難，渡過眼前的難關，保住自已的位置，才是重中之重。
臉面什么的，只能暫時放一放。
竇一圃在自已的辦公室里坐了足足半小時，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對著鏡子調整了神色，確保語氣、姿態都恰到好處，這才起身，朝著梁棟的辦公室走去。
剛來到梁棟辦公室門口，就看到對面趙濤辦公室里坐滿了等候匯報工作的人。
這些人基本都是嶺西各廳局、各地市的負責人。
他往趙濤辦公室門口一站，里面的人瞬間安靜下來，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紛紛打招呼：
“竇省長?！?/p>
竇一圃微微抬手，壓了壓，臉上露出溫和卻不失分寸的笑容：
“大家坐，大家坐，不用拘謹。我這邊有個急事，要跟梁省長匯報，稍微插個隊，辛苦大家多等一會兒?！?/p>
排在最前面的是交通廳廳長段世偉，連忙上前一步，笑著道：
“竇省長您太客氣了，您的事肯定是急事，您先請，我們不急。”
這時，趙濤也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竇省長，您來了。梁省長現在正在會見建設廳的刁廳長，您要不先到我辦公室稍坐片刻，喝杯茶？”
竇一圃擺了擺手，指了指梁棟的辦公室，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就行。里面的匯報，快結束了吧？”
梁棟的會見時間，都是趙濤嚴格安排的，每一個人的匯報時間都卡得很死，不會出現拖延的情況——這既是對梁棟時間的尊重，也是官場接待的基本規矩。
此刻在里面的刁立偉，是建設廳廳長，匯報的是超級工廠配套市政設施的事。
趙濤給的時間是十分鐘，現在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趙濤看了一眼手表，點頭回應道：
“還有不到兩分鐘。我現在就去提醒一下?！?/p>
說完，趙濤徑直走到梁棟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推開一條小縫，只探進去半個頭，聲音壓得很低：
“梁省長，刁廳長的匯報時間快到了。另外，竇省長來了，說有緊急工作要跟您商量?！?/p>
辦公室里的刁立偉聽到這話，立刻站起身，對著梁棟說道：
“梁省長，剛好我的工作也已經匯報完畢，接下來我就回去牽頭落實您的指示，一定把超級工廠的配套市政設施建設抓牢抓實，絕不出現任何紕漏?！?/p>
梁棟也站起身，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語氣沉穩而嚴肅，帶著明確的指令性：
“立偉同志，超級工廠是咱們嶺西的重點項目，配套規劃、市政設施建設以及后續的安全運營，直接關系到項目落地進度和營商環境，責任重大，你回去之后，要親自牽頭，靠前指揮，定期向我匯報進展，絕不能有半點松懈，更不能出任何問題。”
“是，梁省長，我一定牢記您的指示，堅決落實到位！”刁立偉連忙應聲，微微躬身，跟著梁棟，出了辦公室。
梁棟送走刁立偉，順便對竇一圃道：
“竇省長來了？快進來坐！”
竇一圃也連忙伸手，與梁棟輕輕握了一下，語氣誠懇：
“梁省長，打擾您工作了，確實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