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緣分不緣分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先相個親,看對眼了不就在一起了,哪有那么多事。”母親沒好氣的說道。她這個孩子從小就不讓她操心,上學時也是一直成績拔尖,甚至還考上了大學,成為村里第一個重點大學的學生,甚至還考研考博,又進入了國家單位工作,給她在村里掙下了好大的面子。
但就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到現在眼看著要奔三了,婚事卻沒有定下來,這哪能成?
聽著母親的話,陳懷楚正想要說些什么,二嬸卻笑道:“娃蛋他娘,你就別操心了。現在年輕人就喜歡自由戀愛,孩子大了,心里也有主意了,哪還能聽你這老一套的思想?何況他這么優秀,單位里指不定有多少姑娘追求他呢。”
娃蛋是陳懷楚的小名,實際上這也是皖北地區很多長輩對晚輩的通用稱呼。
“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母親嘟囔道:“男子漢成家立業,再怎么說,也得先成家啊!”
話是這么說,不過她也并未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講下去。
陳懷楚也終于松了一口氣,這時又見著二嬸還在忙活,連忙說道:“二嬸,我來吧,你歇歇。”
“沒事,我來弄,這活弄得身上都是油煙氣,你就別沾手了。”二嬸下意識拒絕,但陳懷楚還是堅持。
陳懷楚父親也開口:“楊林娘,你就讓他弄吧。”
直到這個時候,二嬸也終于回過神來,知道陳懷楚是想和他父母說說話,于是也沒有再堅持,擦了擦手道:“也行,那就你來弄。”
她起身洗了洗手,看著陳懷楚已經開始撐馓子,就笑道:“那你們先弄著,我也回家看看去。”
“二嬸再待一會啊?”陳懷楚挽留。
“不了不了,我家楊林自從回來一直不著家,指不定又去哪打牌了,得趕快給他找回來,要不然這一年掙得錢,又給他敗光了。”二嬸一邊說著,一邊朝外面走。
“那行,等會俺們炸完了給你送一簍過去。”母親說道。
“管,我先走了啊。”二嬸離開了。
等她走后,陳懷楚這才一邊干著活,一邊問道:“俺媽,你身體還好吧?”
母親當初年輕時因為勞累落下了病根,到現在老了這些病癥就顯現了出來,非但經常腰疼,還有三高和風濕,每天都需要吃一大堆藥。
“還是那樣,沒啥大毛病,就是需要經常去拾藥,一種藥吃多了就沒效果了,時間久了還得換。”
“那就好,記得多去檢查,一年至少也得檢查一次。俺爸你也是,給俺媽檢查的時候,也順便給檢查了。”陳懷楚叮囑道。
“放心吧。”母親笑著說道。
“俺姐和姐夫,今年回來嗎?”陳懷楚又問道。
“你姐過年應該不回來,大年初二回門。”母親說道。
陳懷楚上面還有個姐姐,比他大一歲,當初成績不好,上完高中沒考上大學,就南下深圳打工了,后來認識了豫省的一個年輕人,倆人戀愛后就帶回家見父母了。
現在倆人已經結婚,孩子都三四歲了。夫妻倆在深圳開了個診所,每月能賺不少錢,日子過得也算美滿,用不著他們二老多操心。
聽著母親的講述,陳懷楚點了點頭,又詢問了這幾年村子里可有什么事情發生,母親也都大致的說了一嘴,父親也時不時的補充幾句。
一家三口就這么閑聊著,不知不覺間,陳懷楚就將他不在家的這幾年,村里所發生的事全部了解了一遍。
這時,母親用漏勺將炸好的馓子從鍋里撈出來,放在一旁的漏勺上控油,緊跟著又從陳懷楚手中撐起剛盤好的馓子,放在油鍋里炸。
聽著鍋里傳來‘滋啦啦’的聲音,陳懷楚繼續盤著,同時說道:“爸,這次回來,就把咱家欠的錢都還了吧!”
聞言,父親和母親都愣了一下。父親倒是很快回過神,看了一眼陳懷楚:“你身上有錢了?”
“讀博時攢了一些獎金,在單位又工作了這么久,手頭上有幾萬塊錢了,全給還掉沒問題的。”陳懷楚說道:“當初為了讓我上學,家里借了不少錢,現在既然有錢了,就先還了吧,無債一身輕,咱家也算是輕裝上陣了。”
“那也好!”父親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性子比較執拗,又是村里當初唯一的高中生,心里有傲氣,一輩子都挺著脊梁生活,直到陳懷楚成績卓越,需要上大學,那時家里雖然沒積蓄,但咬咬牙也供得起。
直到陳懷楚又讀研讀博,家里實在供應不起了,父親又不愿意讓陳懷楚放棄,只好放下面子去借錢。
這些年來,雖然父親一直沒說,但欠著這么多錢,心里始終都不得勁,而今陳懷楚能提出欠債還了,他也算是放下了心里一塊大石頭。
肉眼可見的,父親臉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見此一幕,陳懷楚也是心中慰藉了許多。兒女在外面有出息,一方面是為了自己能夠實現理想抱負,另一方面不就是讓父母能在家里挺直腰板嗎?
晚上在家吃飯,母親和父親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陳懷楚愛吃的。
飯桌上,陳懷楚將幾塊錢拿了出來,又和父母聊了很多。
父母也詢問了陳懷楚目前的工作,陳懷楚也沒隱瞞,就把他的研究方向給大致講了一遍。雖然爸媽聽不懂,但只要告訴他們自己是在為國家做事,他們就很高興。
果不其然。
聽完陳懷楚的講述后,父親臉上很是驕傲,和陳懷楚碰了一杯白酒后,說道:“你現在大了,我也不好說你,但既然是給國家做事,就得本本分分好好干,千萬不能跟政府弄虛作假,更不能心浮氣躁。你那個研究我不懂,但既然是搞科技,肯定就需要下心思去研究,不求一時半會出成就,只要對得起自己就行!”
“我明白。”陳懷楚點點頭。
母親沒上過學,不懂這些東西,只知道關心兒子:“平時上班記得照顧好自己,你一個人在外,感冒發燒也沒人在身邊,一定要注意身體,知道嗎?”
“放心吧媽,單位對我好得很,生活上沒啥問題。”陳懷楚笑著說道,讓母親放寬心。
一家人就這樣邊吃邊說話,簡單卻又溫馨。
……
日子就這樣過去。
隨著時間臨近,春節也越來越近。
過年,對于小孩很快樂,可對于大人卻極為忙碌。
最基礎的是買年貨、備食材、購置煙花和墩子香,這都是皖北過年必備,此外還要貼門對、迎灶王爺、祭祖燒香。
年貨食材,在皖北基本上都是雞鴨魚肉,然后該炸的炸,該腌的腌,這些將會是大年三十到元宵節這段時間里的主要食物。
燒香祭祖則是用黃紙蠟燭,蠟燭一般用紅蠟,點著后可以燃燒幾天。但一般都是在大年三十和初一的晚上點燃一整夜,元宵節時再點燃一整夜,此外就基本上用不到了。
黃紙則是用來祭祖敬神。祭祖需要將其疊成金元寶,在故去的長輩墳前點燃,敬神則是用百元大鈔在黃紙上蓋印,通過此等舉動,黃紙也就相當于變成了冥府通用的‘鈔票’,屆時燒給神靈即可。不過現在都會直接買冥幣,買黃紙的很少了。
墩子香就很值得說道了。這是一種用線香堆積起來的香,堆疊三到五層宛如大墩子一般,大年三十的晚上將其點燃,足夠燃燒到大年初一的下午。
貼門對就是貼對聯,迎灶王爺是大年三十晚上做的飯,需要先給灶王爺準備一份——農村傳說,灶王爺會在這一天上天述職,講述凡間善惡功過,準備飯食實則是‘賄賂’,讓灶王爺在玉帝面前說些好話。
這也反映了普羅百姓的淳樸觀念。
此外還要打掃屋子,蒸饅頭……直到將一切全都準備好,大年三十也就來了。
年夜飯上,準備了豐盛的菜肴,不過在吃之前,父親先去堂屋點燃香燭,又跪在香案前默默祈禱了片刻,嘴里小聲說著什么,等做完這一切后,他將點燃的香插在香爐上。
隨后又拿出一掛鞭炮,掛在院子的桃樹枝上,用火機點著。
隨著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音迅速響起,混雜在萬家爆竹聲中,春節——到來了!
“春到福來,春上昆侖云天外;春到福來,春夏黃河冰雪開;春到福來,春綠神州修心懷;春到福來,春潮四海歌豪邁;春到福來,春風萬家又一載;春到福來,春滿中國大舞臺……”
隨著春節聯歡晚會的盛大開場,熱烈喜慶的氛圍瞬間就從電視機中傳了出來。在電視節目的播放背景音下,這一天晚上,父親開了一瓶白酒,和陳懷楚一人倒了一杯,母親倒了一些果汁,一家三口舉杯慶祝。
電視里,隨著節目的出現,時不時就有掌聲和樂聲;屋里,小聲的對話則充斥著滿滿的關懷與溫馨。而在屋外,則是燈火萬家,鞭炮與煙花不斷。
此時此刻,神州萬里,一片同心喜慶。
陳懷楚心里也很高興,不知不覺間就喝了多了些,最后兩人竟是將整整一瓶白酒都給喝完了。
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起來拜年,先是在村子里挨家挨戶串門,恭祝過年好,往年都是父母兩個人,但這次陳懷楚也跟著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每當陳懷楚進了家門,對方都會高興無比,拉著陳懷楚好一陣聊,甚至還讓自家孩子在陳懷楚身邊轉悠轉悠——陳懷楚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而且還是博士,這在他們看來,可是好大的學問,放在古代那都屬于文曲星下凡,自然想著自家孩子也能沾沾文氣。
陳懷楚哭笑不得,但也沒有拒絕,挨個給孩子們摸摸頭,好言好語的勉勵一番,鼓勵他們好好上學,以后做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到了初二,姐姐帶著姐夫回娘家,連孩子也抱回來了。
小外甥今年四歲,虎頭虎腦的,陳懷楚喜愛的不得了,抱著孩子不撒手,在院子里好一陣玩耍。
“既然喜歡孩子,還不趕緊結婚生一個。”姐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
“連對象都沒有呢,哪能那么快生孩子。”陳懷楚說道。
“那就趕緊找啊,實在不行我從深圳這邊給你找找。”
“哪是說找就能找的,姐你就別催我了,爸媽年前就催過我了,實在不想聽了。”
“爸媽肯定要催你啊,我比你大一歲,孩子還都會跑了,你這眼看著奔三了,還是孤身一人,爸媽咋能不急。”
“我心里有數。”陳懷楚隨口敷衍道。
“你要有數就好了。”姐姐嗤之以鼻,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咱爸媽年紀也不小了,就想抱個孫子孫女。往后要是遇到合適的,趕緊抓住,可千萬不能再拖了。”
“你姐說得對,遇到喜歡的該出手就出手,否則錯過可就晚了,到時候后悔一輩子。”姐夫也是開口勸說,甚至還拿自己當標桿:“想當初我追你姐就是這樣,當時一眼相中,直接就出手拿下,現在兒子都這么大了!”
姐姐聞言,白了他一眼。
姐夫卻哈哈大笑了起來,而陳懷楚也是笑出了聲,他懷里的小外甥見大人都笑,也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陳懷楚逗弄著小外甥,但心里卻也不自覺又想起了前女友何念。
也不知道他在美國怎么樣了。
說來也巧,正想著,微信彈出消息,打開一看,正是何念發來的。
“新年快樂。”
陳懷楚看了眼,笑了笑,回了一句‘新年快樂’,便關掉了對話。
這時,卻又見著程雨薇發來消息。
“新年快樂!在做什么呢?”
陳懷楚放下小外甥,回復了道:“新年快樂,正陪著小外甥玩呢,你呢?”
“出去走親戚呢,還被逼著相親了,崩潰!”
“哈哈哈。”陳懷楚笑著回復:“巧了,我也剛被催婚。”
“這興許就是大齡青年的必備流程吧。”程雨薇迅速回復,緊跟著又發了一個無奈攤手的表情包。
陳懷楚也回了個表情包。
“你準備啥時候回去?”程雨薇又問道。
“大年初五。”
“我準備初三就走。”
“回去這么早?”
“家里待著實在沒意思,還要逼著相親,不如早點開溜。”
“這倒也是。”
“你回來后記得約我啊,咱們聚聚,對了,記得給我帶你們的特產枕頭饃。”
“放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
屋內,父母正和姐姐說這話,言語中透露著讓姐姐勸勸陳懷楚,讓他早點結婚,然而姐姐卻看了一眼正握著手機的陳懷楚,神秘一笑。
“我看啊,你二老根本不用著急,指不定下次過年回來,他就帶個女朋友來了。”
父母一愣,母親看了看院子里的陳懷楚,忍不住問道“他有對象了?”
“我不知道,不過……”
姐姐指著正握著手機打字,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的陳懷楚,“你看他那樣子,不覺得特別像跟女孩子聊天嗎?”
父母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一抹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