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站了出來,上前問道:“兩位這是要鬧哪樣啊?”
龍行舟眼神犀利,怒目而視,反問道:“你們又是在鬧哪樣?”
老者又急又氣,說道:“這位大兄弟,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奈何前陣子河神顯靈,更直言需要童男童女祭祀,方可化解他的雷霆之怒,我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唉,眼下你們這般行事,恐怕已經再次惹怒了河神,怒上加怒,罪上加罪,我們可如何是好啊!
龍行舟正要急眼,卻被許青白拉住。與人好好說話的事情,還得由他來出面。
許青白轉身望了望烏壓壓站成一片,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的人群,向那老者問道:“是哪位河神,又是如何顯跡的,你先跟我們說說!”
那老者打量了許青白一眼。先前他已經見識過許青白躍入湍急的河水中,單手提著女童與女童身上一百來斤的石鎖沖了上來,老者明白眼前的兩人,也都是不好惹的...
所以,他想了想,反問道:“想必二位是外地來的?”
許青白點點頭:“近日才從貴地路過。”
老者點點頭,這才如實說道:“這就說得通了..想必二位不知道,我們這地兒大旱,已經連續一年多滴雨未下了,地里莊稼顆粒無收,如今餓死的餓死,逃荒的逃荒,再這么下去,老百姓實在是活不去了...”
許青白點點頭:“來時的路上,碰到過一些流民,大致知道災情。”
老者見許青白還算能夠好好溝通交流,這才解釋道:“早在前一陣子,就有流言,說是不是那旱魃作祟...奈何大家把十里八鄉這一兩年來的新墳都刨了個遍,將那些剛埋下去沒多久的尸體都燒光了,卻仍不見效...到了這幾個月,又有人在傳,說是我們惹得此地河神老爺震怒,這才降下責罰...”
許青白問道:“平白無故的,又怎得會惹怒了他?”
老者望了眼昏死在地上的那黃袍道士,說道:“起初,大家也沒當回事兒,不過,半個月前,這名道長云游至此,不忍見蒼生遭受苦難,主動找到我們,說是能救我們于水火...”
許青白跟著老者的視線,瞥了一眼那名假道士,問道:“然后,就是他給你們說的,要用活人來祭祀?”
老者點點頭:“初時大家也不沒有答應,覺得這個法子過于殘忍。不過,這名道長拉著我們來到河邊,當天,雷電交加,河神現身,在天邊出現一道巨大的虛影。雖然只依稀露出了一顆頭顱,但我們都看得真切,他寶冠長須,怒目威視...見識到了河神顯靈后,我們心里便開始忐忑不安起來。隨后,這名道長更是直言,說是他接河神法諭,以后每年立秋時節,都要向其祭獻童男童女各一名,只有這樣,才能化解掉罪孽,方可保本地此后風調雨順...”
許青白有些無語地問道:“你們這就當真了?”
老者無奈道:“我們也不想,可實在是被逼上了絕路,沒有辦法!加之,這位道長更是明言,如果不如此,此后本地三年一大旱,三年一洪災,只會生靈涂炭!大家也是怕了,所以這才應了下來,這也是為了大家好...”
說到此處,老者將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擊打著地面,對許青白二人埋怨道:“可你們倒好,不問青紅皂白,便將道長踢入水中,萬幸之下,還好撿回一條命來...只不過,你們又將這位女童搶了回來,這多半已經得罪河神了!要是河神震怒,唉,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旁邊的龍行舟按捺不住,一頓劈頭蓋臉地罵道:“什么叫做絕路?什么叫做為了大家好?你說得這么冠冕堂皇,做得這么理直氣壯,我就問你一句,為何不把你自已的孫子孫女投進河里去喂魚!”
老者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龍行舟越想越氣,走到那昏死過去的假道士面前,蹲下身子,隨后啪啪兩巴掌將他扇醒。那黃袍假道士捂著腫成豬頭的臉,畏懼地看了看龍行舟,又打量了一番四下的場景,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又被龍行舟一腳踢在小腹上,在天上飛得老高...
等到假道士從空中落下來時,只見一件黃色道袍飄然在地,里面哪兒還有人影,空蕩蕩、輕飄飄的...
眾人心中好奇,探頭看去。
只見干癟下去的道袍輕輕蠕動,不一會兒,從里面鉆出來一條孩童手臂粗細的玩樣兒,剛一露頭,就身形如電,對著河中射去...
眾人嚇得不輕,有的縮頭縮腦,有的大呼小叫。
龍行舟早有準備,手中已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從供桌上抓過來的筷子。
見那東西要跑,龍行舟一臉冷笑,冷哼一聲,抬手甩去,那根筷子速度更快,“噗嗤”一聲,筆直插入懸崖邊上的石灘上...
眾人再定睛一看,只見筷頭下面,生生釘著一條黃鱔。此刻它腦袋被對直穿過,鱔身蜷縮,身子纏住那根筷子,不斷翻滾...
儼然已經活不成了。
見到這一幕,許多人嚇得魂不附體,呆若木雞。
龍行舟拉著老者,壓著他的腦袋,將后者湊到那已做垂死掙扎的黃鱔精面前,喝道:“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你嘴中那位一心兼濟蒼生、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的道長!”
老者被嚇得不輕,既是被眼前的這條手臂粗細,渾身長滿粗壯白毛的黃鱔精給嚇的,也是被龍行舟劈頭蓋臉一頓罵以及殺伐手段給震懾的...
龍行舟抓住六神無主的老者領口,又喝問道:“這兩個童男童女,你們使了什么手段,又是從哪里拐來的?”
老者猶如五雷轟頂,驚醒過來,連忙擺手道:“上仙誤會了,這兩名孩童并沒有強取豪奪,威逼脅迫,實在是...實在是...”
“說!”龍行舟怒目圓睜。
老者慌亂之下,拐杖也不要了,連連拱手作揖,說道:“上仙息怒啊,他們都是本地人氏,父母都在這場災荒中餓死了。我們發現他們時,這兩個孩子其實都已經餓得昏迷了過去...在這饑荒年生,其實誰都自身難保,誰家都顧不上誰!我們想著反正都是要死的,這才將他倆帶了回來,讓他倆替大家向河神老爺贖罪...”
老者見龍行舟仍然怒氣沖沖,又開口解釋道:“要不是我們帶這兩兄妹回來,他們恐怕十天前就已經死去了!而我們大家伙不僅厚葬了他們父母,這十天來,還出米湊糧,好吃好喝地將他們供著。家家戶戶將剩下不多的糧食都勻了些出來,任由他們每天吃得飽飽的...我們也知道,這樣做有些喪盡天良,其實我們心里也愧疚,所以才想著要在他們最后的日子里,補償一下這可憐的兩兄妹,不能虧待了他們,至少也要讓他們在投胎的路上,不至于還餓著肚子...我們這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啊,還請上仙明鑒啊!”
龍行舟聽到這兒,見沒有拐賣,沒有打殺強奪,這才臉色好看了些,但也只是好了些而已。
許青白接過話來,轉身望著身前陸續圍過來的眾人,問道:“若是你們哪天一不小心餓死了,別人也這么對待你們留下來的兒女孫輩,縱然他們多半也是活不成了,你們作何感想?”
眾人皆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許青白接著開口,大聲說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所欲者,亦勿施于人!世間公道,皆在人心!諸位不妨以已之心,度人之心,推已及人!”
許青白見眾人皆低頭羞愧沉默,又說道:“在大災大難面前,世道本已凋零破敗,但人情不可再麻木淡薄,更需守望相助,否則雪上加霜,寒上添寒,何以為濟?”
一名先前賣力敲鑼的漢子,光著膀子,壯起膽子,站出來有些不忿地問道:“話雖這么講,但我們又要如何走出眼下的困厄境地?”
許青白看了眼龍行舟,后者微微點頭。
“稍安勿躁,容我們去去就回!”許青白大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