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了晚飯,酒足飯飽之后,三人出了客棧,沿著在城里蜿蜒而過的錦江,慢慢散步而行。
一來是為了再說說話,臨別前侃一侃。
二來也是為了吹吹風,散散酒氣,消消食。
許青白說他明天一早就要啟程北上了,他將自已在大夏都城的老宅地址告訴了游有方和白葉霜,笑稱以后有機會去大夏都城游玩一定要找他。到時候,報他的名字,他再包吃包住,好吃好喝的供著,全程買單。
同時,許青白坦言,其實他自已也不知道會在大夏都城那邊呆多久,日后究竟是留在西邊還是北邊,亦或是再返回東邊,都說不準。
命運的齒輪從來沒有停止過轉動,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指不定哪天,他們又會有拼桌的機會。
就如此時江中的那輪明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說到這些,三人都不自覺地,多少有些離別的傷感。
這一個月來,天南海北的三個年輕人,陰差陽錯地走到了一塊,從初次相識,到結伴游山玩水,再到一起伸張正義...一路走來,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成為了將來一生的摯友。
三個少年人沿著江堤緩緩而行,各自說著一些趣事,一路歡聲笑語。
漸行漸遠。
......
路過一段江灣,城中燈火漸暗,明月清風,楊柳依依。
許青白猛地一把將最前頭的游有方拉到身后,他上前一步,堪堪擋在二人的前面。
他瞬間酒醒了大半,臉色露出一絲凝重。
路邊,一棵歪脖子斜柳上,傳出一聲嗤笑,隨后跳下來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這人身手矯健如猿猴,從兩丈多高的樹上跳下來后,身形竟紋絲不動。他落到地面,揶揄道:“喲,還挺機警...”
許青白定睛看去,對面是一個小小年紀的道士,長衣寬袖,梳著個道髻,嘴里叼著一根細柳枝,一副吊兒郎當,十分欠揍的模樣。
被許青白猛然拉回來的游有方見對面是個小道士,便自覺“高人一等”,他本就被搞得一驚一乍的,心中有氣,便喝問道:“哪兒來的小屁孩,嚇老子一跳!”
對面掏掏耳朵,懶洋洋地回道:“你算是哪根蔥?”
白葉霜向許青白與游有方小聲傳音,她認出了對面身份,正是日前她去青牛宮時,跑上來糾纏不休的小道士,自稱張純,道號無痕!
名叫張純的小道士看到白葉霜在對面跟兩個同伴一陣私語,他一臉痛惜地說道:“這位姑娘,枉我一旬前還對你掏心掏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想到你其實是在做局坑人!哎呀,真是氣煞小道了,你怎可這般誤我...”
白葉霜不想回答這個神神叨叨的小道士,冷哼一聲,不接話。
上一次,在青牛宮里,張純就沒在冷冰冰的白葉霜面前討到好,還發出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感慨。而這次再見,自已心心念念的姑娘,索性連話都不接自已的了!
張純見此,更加痛心疾首,他情不自禁地疾呼:“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云多不見月...”
上一次至少還能看到月亮,而這一次連月亮都瞧不見了!
游有方看得牙癢癢,問道:“你該不會是那老妖道張傳的私生子吧?取了這么個名兒...還是他的純種?”
小道士聞言,在對面直接跳腳,罵道:“你才是那老妖道的私生子,你全家都是!”
游有方頓覺心里舒坦了大半,嘿嘿笑道:“出家人,平心靜氣,你說不是就姑且不是唄,干嘛這么大的火氣...”
張純指著游有方說道:“我姑且你妹!何方妖孽,報上名來!”
游有方上前一步,一只手捏拳,露出大拇指對著自已,朗聲說道:“你哥哥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免貴姓傅,單名一個欽字,人送外號‘自由小郎君’,與你道號‘春夢了無痕’有得一拼...”
小道士見對方給自已亂起道號,勃然大怒,罵道:“傅欽...你給我嘴巴干凈點!”
這邊,許青白臉上浮現出一絲怪怪的表情,連白葉霜都沒忍住,她削肩抖動,忍得好辛苦...
游有方連連點頭,應道:“唉!為父知曉了...”
小道士愣了一下,猛然意識到上了狗日的當!
他已經白白被人占了便宜,不想再在此事上糾纏不清,只能一拍大腿,打碎了牙齒往肚子里吞。
游有方技高一籌,扳回一城,便學著先前張純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將腦袋對著小道士歪來歪去,一副“你過來咬我啊”的欠揍表情,惡心人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道士張純惡狠狠地盯著游有方,眼中就快要噴火了,問道:“我看你狗日的這么囂張,張傳就是你殺的咯?”
游有方得寸進尺,說道:“這里這么多人,孩兒這是在問誰呢?”
許青白扯扯游有方的衣角,將意猶未盡的后者拉了回來,說道:“人是我殺的!”
小道士暫時舍棄了游有方,轉頭盛氣凌人地盯著許青白,問道:“你他媽的又是何人?”
許青白氣小道士仍不好好說話,沉聲說道:“要按剛才的輩分來論,那我算是你的便宜叔叔了...”
“放屁!”小道士見許青白還要炒回鍋肉,氣急敗壞地質問道:“我道門里的事情,你一個外人跑來摻和什么,那張傳有沒有作惡,該不該殺,什么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了?”
許青白反問道:“我看小兄弟不像是在青牛宮里掛單的?”
小道士恥笑道:“當然不是!小小一座青牛宮,還不放在我眼里!”
“那就是從青龍觀里過來的?”
小道士將胸膛挺了挺:“再往大了猜!”
許青白搖搖頭,表示自已猜不到。
小道士見狀,很是滿意,說道:“你可知天下道門分二十四治,每一治都設有道署?我來自陽平道署,蜀中青云山、蜀東金華山、蜀北云臺山、蜀西鶴鳴山...其間大小大小的宮觀,皆在我署治下!”
許青白點點頭,他自然聽說過。
道家分二十四治,對應二十四節氣,因為蜀地道教昌盛,又系道教祖庭之一,此地的陽平道署,位居二十四治之首。
小道士見似乎自已的一句話便唬住了對面,接著說道:“我在青牛宮中摸那老妖道的底已有些時日了,沒想到辛辛苦苦忙活了小半年,卻被你們摘了桃子,真是可恨!”
許青白說道:“你既然已經知道那老道為非作歹多年,我們如此一來,不是正好替你們道門去了一毒瘤,除了一禍害?”
“放屁!”小道士又叫嚷道:“你家的娃兒不聽話,你自已打得,旁人能不能打?道門中人只要入了道籍,自有道觀治署治罪,豈容爾等置喙!”
許青白輕笑道:“可這妖道作惡十余年,犯事數十件,也沒見你們治署站出來清理門戶吧?你們這些道門治署,究竟是這些人頭上的懸頂之劍呢,還是說其實就是他們賴以寄居的烏龜殼?”
“大膽!”名為張純的小道士勃然大怒:“休要口出讒言!我道門行事,自有主張,何必要向你解釋一二!倒是你,斬殺了一名在籍宮主,不僅拂了我道門的面子,還壞了我道門名聲,你可知罪?”
許青白聞言一震衣袖,厲聲說道:“笑話,面子不是誰給的,是靠你們自已掙的!名聲也不是誰想搞就能搞臭的,除非它自已本身就是臭的!既想要在背地里蠅營狗茍,又想要在見得光的地方體體面面,兩頭都占?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張純譏笑道:“口氣這么大,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講理的實力!這天底下,道理往往誰都懂,但想要別人聽進去或者別人樂不樂意聽你的,說白了,還得看你夠不夠格!如果分量輕了,有話也給我憋著!”
許青白將袖子挽起,將青衫的衣角撩起來扎進后腰,攤手作請:
“那便與你好好講講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