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人答應出了彩頭,花會的主辦方肯定是樂見其成的!在一位年長管事的操持下,幾個小廝丫鬟輕車熟路地一頓收拾,很快就將這一塊專門預留出來的場地給騰了出來。
場上,那位管事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代筆,一疊白紙已經鋪開,他研墨濡毫,準備就緒。
幾個俊俏丫鬟又搬來一張桌子,在其上擺滿酒杯,又一一斟上了美酒。待會兒,凡作詩者必先取杯酣飲,再執杯略作思忖,詩成摔杯,再吟唱口述,由人在旁記錄。
酒桌的對面,又被搬來了一張長桌,交給了先前那位紫衣公子哥。作詩者吟唱完畢,成詩者,可繞至桌前領取彩頭。
......
一切準備就緒,斗詩正式開始!
時不時有才子俊杰上前,取酒作詩。
有的以當下盛會取景,有的以牡丹詠物,剛開始時,倒還算應景。只是隨著上前的人越來越多,眾人吟唱的主題開始變得雜糅,水平也開始參差不齊。
這其中,又有一些人拿出了提前準備的雜詩,明明是早有準備又無痛呻吟,卻還要端著酒杯故作沉吟,隨后裝出一副天外偶得之的樣子。
搞到后來,敘事的、抒情的、懷古的、詠物的、吟唱風月的...統統都冒了出來!也不管什么應景了,也不顧什么身份了,都是沖著那些彩頭去的!
直到臨近尾聲的時候,所有成詩最多只能算是工整,筆酣墨飽的佳作屈指可數,更無技驚四座的名篇...
能在紫衣公子哥那里得到千兩賞銀的人寥寥無幾,就更別提在黑金大氅的年輕人那里抱得美人歸了...
后來,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眾人眼瞅著美人沒有著落,看得著又摸不著,實在是心癢難耐,便開始起哄、騷動...
人群里這時走出一個錦衣少年,模樣清秀,氣宇軒昂,頓時引得在場的女家眷們嘰嘰喳喳,個別膽大的過來人,還不忘對著少年狂拋媚眼,搔首弄姿...
少年走到酒桌前,取了一杯酒喝下,隨即持杯盯著黑金大氅年輕人身邊的那位美人。
黑金大氅的年輕人見少年此舉,倒也不惱不怒,反而笑嘻嘻的,一副只要有本事,任君采擷的樣子。
倒是他身邊的那位美人,見到少年目光迎來,趕緊將頭微微低下,一臉嬌羞,楚楚動人。
那位少年嘴角一勾,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隨即緩步而行,一步一句詩:
“羅袖低徊真蛺蝶,朱唇深淺假櫻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樣刀?!?/p>
少年句句脫口而出,負責記錄的那位管事還在奮筆疾書,現場就已經喧嘩鼎沸了,不少人為之拍手叫好!
特別是先前那幾個膽大的女家眷,全然看不見身邊男人的一臉醋意,一個個的,頻頻對著場上的少年紅袖招搖。
作為當事人之一那位美人,此時滿臉羞澀,又忍不住抬頭去悄悄看了那少年一眼。
四目相對,一觸而退,她又很快嬌羞地低下了頭去。
此時,紫衣公子哥不停撫掌叫好,拍得最為起勁,他嘴里不斷嚷嚷著,想著要趕緊定下調來:“名篇!名篇!絕對算是名篇了!”
黑金大氅的年輕人不動聲色,等到人群喧嘩聲稍歇,這才說道:“驚艷倒是驚艷,不過觀其結構,句句都落到一物一景上,而且還似乎只是上片,只能算一首殘詩!如果能夠順利補齊下片,倒是不失為一名篇...”
此話一出,在場的都是些懂行的人,雖然自已寫不出多么驚艷的詩句來,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又有不少人暗自點頭,算是認可了黑金大氅年輕人的說法!
紫衣公子哥終于還是錯失了良機,沒能慫恿著讓黑金大氅年輕人把身邊的美人送出去,他冷哼一聲,最后只得掏出一千兩銀子來,按照佳作的標準付了彩頭...
對此,那位作詩的少年似乎心里也有分寸,他并沒有出言反駁。但盡管如此,在退入人群的時候,他仍不忘再去看了那美人一眼,臉上還是多多少少帶著一絲遺憾。
接下來,有了少年打樣,不少人上場后,都開始對著那位美人大頌贊美之詞。但有了珠玉在前,他們的詩文質量都不高,辭藻堆砌,華而不實,難有新意!
黑金大氅年輕人樂呵呵地看著這一些,大家都在夸他身邊的美婢,這實際上,也算是變相地在夸他了!關鍵是,所有的這一切,還不要自已掏一文錢!
......
這個時候,只見又有一人上場。
相比于在場之人,這人穿衣打扮就有些寒酸了,而且年紀似乎都已經過了三十了,已經算是他們中間的大齡青年了。加之,這人長得尖嘴猴腮,賣相與先前那位氣宇軒昂的少年猶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沒多少人看好他,不少人甚至開始喝起了倒彩。
只見他緩緩走到酒桌前,取酒、酣飲...也不知是不是平時就好酒,竟然一連喝了三杯。
酣飲過后,這位中年讀書人嘴里回著酒氣,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啊”的一聲,他又開始伸手抹去嘴角的酒漬...樣子多多少少有些中年人的油膩!
他開始學著先前那少年的樣子,光明正大又畏畏縮縮地打量起那位美人來...
眾人心里立馬了然,得!又來了個要大肆吹捧美人的主...
只不過,單論相貌,大家覺得,這位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吃相多少有些難看了,多多少少有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意思!
被他一個勁盯著看的美人,微微皺眉,趕緊將頭扭到一邊。那中年人卻毫不在意,臉上露出淫笑,隨即也開始仿效眾人,來了一個一步一句詩:
“妾似琵琶斜入抱,憑君翻指弄宮商。玉簫無聲拔地起,蔥蔥素手拭瓊漿?!?/p>
......
安靜!現場死一般的安靜!
負責記錄的那位老管事,這才剛寫完幾個字,就有點寫不下去了...他先是抬頭看看這位中年人,又轉頭去偷偷觀察在場眾人的反應,一老臉的懵逼!
這是誰捎帶進來的登徒子?簡直是...有辱斯文!
對面,那位美人低埋著頭,一張俏臉通紅,連著耳根子、脖頸上都是一坨坨紅云。
黑金大氅的年輕人是又氣又樂,止不住的搖頭。
倒是一群看熱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詭異的笑意,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連一直等待機會誓要促成一樁風流美談的紫衣公子哥,此刻都不敢發聲了,他使勁憋著笑,還是從嘴里漏出“噗噗噗”的聲音,動靜不小。
那中年人面對現場的死寂,還以為是自已一出口就鎮住了場面,居然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神神氣氣,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開始朝著紫衣公子哥拱手作揖。
先前,他就將場上的局勢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這位紫衣公子哥與黑金大氅的年輕人不對付,他倒沒指望真能抱得美人歸,只不過是在看到紫衣公子哥出手大方闊綽后,自已臨時心生了一計。
他這才輕薄了一番對面的美人,順便惡心了一下黑金大氅的年輕人,算是納了一個投名狀,想著要借此博得紫衣公子哥的好感。說不準,今日過后,自已就能得到這位紫衣公子哥的器重,被其收入麾下!
對于他這種到了三十歲還高不成低不就的寒士來說,這就是一個翻身的機會!他這些年來,早已做足了這種投機的準備,只是一直“懷才不遇”,遲遲都沒有施展的機會!
而他先前猛然發現,今天的牡丹花會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