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時分,斷崖山下,遠遠走來了一隊人馬。
當先一人,銀鞍白馬。
掉在他身后十余騎,個個錦袍披裘。除開一個鼠眉鼠眼的干瘦漢子,與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漢子外,個個劍眉星目,身姿卓爾不群,盡是些少年英杰。
這場大雪已經足足下了三日,愈演愈烈,沒有半點止勢。
狂風夾帶著空中與地面上的雪片雪屑,呼呼大作,漫天亂卷,遮天蔽日。
天地間漆黑一片,已伸手不見五指。
座下駿馬一聲嘶鳴,蘭劍提韁而起,躍馬上斷崖。
......
沿著山道一路攀行,山路本就崎嶇,加之這會兒風雪又大,他們走得極慢。
而他們座下這十幾匹馬兒被調教得神駿無比,走得穩穩當當。
并無武藝傍身的徐瞎子一路心驚膽戰,但他不想給蘭劍丟臉,走到一處山坳處,他索性閉上眼睛,干脆將自已交給了座下那匹馬,俗話說的好嘛,眼不見心不怕...
還好他身旁那位姓侯的老哥熱絡,好幾次都出手扶住了他,這才避免跌落下懸崖。
一路無人阻攔,約莫半個時辰后,他們終于走上一個拗口。
風雪中,遙見前頭亮著火光,一道寨門矗立,門前左右點了兩個火盆。
寨門前空無一人,這么大的風雪,估計是沒人樂意出來站崗放哨,全都躲在里面烤火去了。
“到了!”蘭劍回頭,輕笑道。
侯似海從后面騎馬緩緩過來,問道:“動手?”
蘭劍笑道:“侯哥,就不勞你動手了,一會兒里面亂,你保護好瞎子便是了!另外,待會兒哪兒熱鬧你就帶他去哪兒,看我今晚如何血洗這賊窩!”
他高坐在馬背上,對著如今的心腹、那內門十杰掃了一眼...
十杰皆點頭回應。
蘭劍轉頭回來,他摘下手套,猛夾馬腹,當先一騎而出。
他身后,十騎有樣學樣,緊隨其后。
白馬高高躍起,一頭撞開這道四處漏風的寨門,一人一騎,落入寨中。
“誰?!”聽見動靜,躲在里面的人紛紛出來,現場一陣嘈雜。
這座祖師殿里,恰逢正在大擺宴席。他們前兩日剛做成了一筆“大買賣”,這會兒正在大肆慶祝。
自從那光頭和尚來這里后,山寨里的弟兄們整天吃香喝辣,寨子的日子肉眼可見的一天天好了起來,以前一些不敢想的、不敢干的,如今都已成了家常便飯。
他們如今這位大當家的,好色倒是真好色,但有一點好,那就是不貪財!這些年來,搶回來的姑娘歸他,搶回來的金銀財寶卻大多都分給了手下的一幫弟兄!
以至于,今年寨子里,又多了十幾個新面孔,大家都樂意替他賣命,都愿意跟著這位大當家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手筆干大買賣!
殿里的人本來正在杯觥交錯,沒想到這時還有人闖進山門來,他們頓時大為掃興,罵罵咧咧:
“他媽的,大雪天里來了個急著投胎的!”
“知不知道這兒是什么地方,龍潭虎穴豈是你能闖的?”
“天寒地凍,看這小子細皮嫩肉的,正好,一會兒扒光了衣服送去給大當家的暖被窩...”
“這馬不錯,咦,馬鞍也值不少錢吧,誒喲,這小子身上的白貂皮價值不菲...哥幾個,看來今晚來了只肥羊啊!”
眾人隨即哈哈大笑。
蘭劍端坐在馬背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回道:“放你媽的屁!”
幾個山寨的核心成員姍姍來遲,又依次從大殿里面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那位頭頂幾個碩大戒疤的野和尚。
他的身后,緊跟著一個短須漢子,瘸著一條腿,正是如今已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田豹子,田宇森。
那野和尚出來后,并沒有認出來蘭劍來,他嘴角還沾著油膩,輕輕皺眉,這是哪兒來的公子哥,吃飽了撐著了?
只有那田宇森瞪著眼,借著廣場炭盆里的火光,細細打量著蘭劍。
他突然一聲驚呼,似有些亂了方寸,大呼大叫道:“你是...你是那青衣幫的蘭劍?當日你沒死?”
等田宇森喊完這一嗓子,光頭和尚也恍然大悟了,怪不得看著有點眼熟呢...狗日的,換了件馬甲,老子差點沒認出來!
他審視打量著蘭劍,問道:“怎么著,大難不死,如今又覺得自已行了,登門尋仇來了?”
蘭劍瞇眼看著這個仇人,他曾多少次幻想著,要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可終于等到了今天,他卻又顯得異常的冷靜。
蘭劍不急于這一時半會兒的,不慌不忙,說道:“抓緊多喘兩口氣,再過一會兒就晚了...”
和尚見蘭劍囂張到不行,聯想到那日山下,正是因為這小子,害得自已最終未能抱得美人歸...
他也懶得去想蘭劍為何沒死,一個當日就能輕易戲謔打殺掉的年輕人,算算日子,這才一年多沒見,又能厲害到哪兒去!
他覺得,蘭劍不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發育,反倒主動找上門來,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好,省得老子以后還要去防著你,今天便來個斬草除根!
想到這些,和尚嗤笑道:“怎么著,今晚就你一個人?你們幫里那些漏網的小魚蝦米呢?”
蘭劍笑了笑,一道口哨聲響起。
漆黑的寨門口,又有十騎緩緩從風雪里走了出來,一字排開,如在廣場上閑庭信步。
十騎行至蘭劍身后,人人下馬,佇馬而立。
蘭劍高坐在馬背上,用手指了指殿門口,平靜說道:“除了這個賴疤和尚與這個瘸腿漢子,其它閑雜人等,一律...殺無赦!”
......
十杰猶如狼入羊群,寨子內,哭喊聲響天。
那和尚瞪大了眼睛,見沖上來的這十個年輕人,雖個個赤手空拳,但卻身法了得!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出拳出腳都極其考究,拳腳虎虎生風,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不斷地收割著他手下弟兄們的性命。
在野修里面,這位和尚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了,但這時,他還是看得毫毛倒豎。
這他媽的,至少也是一個入流宗門才會有的手筆啊,自已怎么就突然惹到馬蜂窩上了!
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膽寒,這十個年輕人,隨便拎出來一個,那都是能跟自已扳手腕的人物!
他開始萌生退意。他想著實在不行,就只能先逃出去,只能割舍掉這個老窩,再尋別處東山再起...
只不過,他腳下剛有動作,就察覺到自已正被一道凌厲的目光牢牢鎖定。
蘭劍不曾去觀察身邊的戰局,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和尚。
和尚有些服軟,說道:“你叫蘭劍對吧,今兒你找來這么多幫手,和尚認栽!這天底下就沒有解不開的結,你劃下道來!”
蘭劍輕輕搖頭。
和尚又急又怒:“非要斗個魚死網破?”
蘭劍抬頭望著天上,意態蕭然地說道:“有些仇恨,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能了斷的!有些血,不是你磕頭認錯便能化開的!有些遺憾,就算是你死上一千次一萬次,都已彌補不了!”
蘭劍緩緩將頭放了下來,死死盯著和尚,又說道:“當然了,雖說萬死不贖,但你也總該表示一次吧...”
和尚聞言,知道今日絕不可能善了。他悄悄觀察四周,見那十人正在忙著四處收割人命,甚至有些人都已經追進了殿中。
他思忖考量著,現在那撥人還顧不上他,只要斬殺了眼下擋路的蘭劍,甚至是一擊將他擊退,那么自已就有從這里逃出生天的機會。
他從頭到尾都沒把蘭劍放在眼里。他覺得,蘭劍的底氣,一定是來自于找來的這十個年輕人!拋開這十人,單論蘭劍本身,他照樣能一只手隨隨便便弄死!
蘭劍看和尚東張西望,似是看出了后者的想法,笑著說道:“我給你亮法器的機會,來吧!”
和尚默不作聲,隨即急速掠來。
行進途中,他果然取出兩樣法器握在手里,一個是他那把破戒刀,另一個則是原本屬于蘭劍的那把銀叉。
而之所以和尚默不作聲就動手,不是他不敢放下狠話,實在是他不敢聲張,避免引起那十位年輕人的注意。他選擇暴起發難,欲要一擊解決掉蘭劍,然后在電光火石間,奪門而出。
蘭劍嗤笑一聲,他一味托大,連馬都懶得下。
見和尚飛掠而來,蘭劍將壓抑在胸腔內的怒氣,化為點點赤芒霞光,他渾身霞光燦燦,對直一拳砸向身前。
一力降百會!
那把當先刺來,如今被和尚越用越趁手的銀叉,竟沒起到絲毫的作用!甚至都不曾對蘭劍的拳頭產生絲毫的滯怠,它面前所起的漣漪,像是紙糊的一般,隨著蘭劍這一拳的遞來,瞬間破碎...
蘭劍一手抵住銀叉,一拳砸在和尚的身上。和尚來時有多快,向后倒飛就有多猛!他身子在地上拉出一條深深的雪槽,向后滑落而去,直到撞到大殿的墻上才停下...
他大口吐著血,胸口殷紅一片。
蘭劍緩緩驅馬,馬蹄“滴嗒”,富有節奏。來到和尚身前,馬背上的人這時終于下來了。
蘭劍將手里的銀叉倒轉,各在和尚左右大腿上扎出一個大窟窿,又伸手去繳了他那把戒刀...蘭劍蹲下來,在積雪上擦著他那把失而復得的銀叉,好心問道:“你怎么也不問問我為何喊得動這十人?”
蘭劍盯著身下驚恐失神的和尚,接著安慰道:“赤霞山知道吧?這些人都是內門親傳弟子...而我呢,一個月前,幸不辱命,僥幸混上了一個掌門親傳!”
躺在地上的和尚聞言,忍不住又有一口老血噴了出來,濺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