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大雪紛飛。
蘭劍欽點當日的內門十杰下山歷練,連同長老侯似海,一十二騎,浩浩蕩蕩下了赤霞山。
......
青梅郡,隔著天牙山腳下的槐安郡有兩三百里地兒。
今天,北風呼嘯,大雪傾軋,氣溫驟降。
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見幾個人影。在這樣的鬼天氣里,人們紛紛縮手縮腳地躲在屋子里,燃炭烤火,犯不著跑出來跟天老爺對著干。
有馬蹄聲響起,風雪巨幕中,有十余騎踏雪而來,引得那些棲身于高門大戶墻下,躲避風雪的乞丐們側目看來。
高頭大馬上,除開一位肥頭大耳的中年漢子外,盡是些年紀輕輕的公子哥,他們人人披著名貴的裘皮,為首的一人,白馬白裘,緩緩而行。
街角,一位大雪天里只穿著一件單衣的干瘦漢子,骨瘦如柴,正哆嗦著掏著鼻屎...
他身前擺著一個小攤,上面堆滿了積雪。攤旁扯著一面打著補丁的幡旗,上書“半仙”兩字...
先前,零星從這里過路的人,都對這位“半仙”側目看來。他們揣測,這人應該是餓瘋了吧,誰會在這鬼天氣里出門來照顧你的生意?這就跟大熱天里,跑到大街上叫賣棉襖有什么區別!
......
馬隊從街角那邊轉了出來,白馬白裘,似是從哪個世家出來的公子哥提韁駐馬,隨后一個翻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他走到那干瘦漢子攤前蹲下,摘下手套,把玩著攤子上的一對羊角。
這位蹲在攤子后面,正瑟瑟發抖的半仙兒,興許是又凍又餓,老眼昏花...他驀然見有生意前來,再抬頭一瞧,只見大街上十余騎并排而立,一個個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自已...
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被嚇的,漢子顫抖著烏黑發紫的嘴皮子,嗓音嘶啞地對著攤前的年輕人問道:“公子算卦卜命,還是欲問前程?”
“老子摸骨!”年輕人一拍攤子,將一只手掌拍在漢子的面前。
漢子愣了愣,心里想著:“摸個錘子,又不是個大姑娘!”嘴里卻是連連應道:“好的,好的,小的對于摸骨一術也是精通擅長的...”
他正要上手,又忽然后知后覺地,覺到這聲音怎么聽著有些耳熟...
他壯起膽子,探頭伸頸,湊到年輕人面前看了又看...
漢子越看越驚,立馬呆在當場。
而這個時候,對面的年輕人還不忘對著漢子擠眉弄眼...
漢子瞳孔瞬間放大,他猛得甩了甩腦袋,連連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是他,真的是他!狗日的,我這是要快死了么,他都爬上來索命來了...
漢子坐在雪地里,嗷嗷大哭道:“蘭堂主,你放過我吧,我還不想死啊,晚幾年再下來陪你...當年不是徐瞎子我回去搬救兵跑得不夠快啊,實在是路太遠啊...蘭堂主,你英年早逝,我知道你怨氣難消,回頭瞎子我多給你燒點紙,求你放我一馬吧...”
攤子前的蘭劍故意壓著嗓子,厲聲說道:“少他媽廢話,閻王要你三更死,豈能留你到五更!老子一個人在下面無聊地很,趕緊下來陪我!”
徐瞎子捶胸頓足,打滾撒潑,大急道:“你有薛幫主在下面陪著你,你倆郎情妾意...怎么還惦記著我這顆老屁股蛋子啊!你要是在下面閑著也是閑著,不好打發時間,我回頭再給你燒幾個紙人下來陪你,你放心,男的女的都能給你安排...”
“呸!”蘭劍越聽越惡心,實在是裝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來,走到跌坐在地的徐瞎子面前,忍不住罵道:“你個老東西,你都還舍不得死,老子又怎么會死!”
“啊?”徐瞎子沿著蘭劍的一雙皮靴往上看來,他擦了擦眼睛,又快速眨了幾下,最后瞠目結舌地望著蘭劍...
蘭劍點點頭,隨后一巴掌拍在徐瞎子的肩膀上,將幾頓沒吃上飯,頭昏眼花的后者拍了個踉蹌。蘭劍抓住徐瞎子的一只手,放在自已胸口上,罵罵咧咧地說道:“老子沒死,摸著了嗎?活人!”
徐瞎子隨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蘭劍,嗷嗷大哭,聲音比先前只強不弱。
蘭劍等他哭聲稍歇,這才把他推開,嫌棄地抹了抹自已肩頭殘留的鼻涕,揶揄道:“徐瞎子啊徐瞎子,你狗日的整天裝神弄鬼,沒想到還這么怕鬼!”
徐瞎子已經好久沒有這么舒坦地被人罵過了,他破涕為笑,說道:“別的鬼我徐半仙都能降服,但唯獨你這只小鬼天生克我!”
蘭劍哈哈大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也不害臊!”
他轉身朝大街上招了招手,立馬有一個年輕人扔過來一個包袱。蘭劍接過打開后,從里面取出一套提前準備好的衣服、帽子、靴子,一股腦地塞進徐瞎子的懷里,說道:“瞎子,我來接你來了...先把這身行頭換上,從今往后啊,你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咱哥倆一起去醉生夢死、橫行霸道...”
“唉!”徐瞎子肩頭顫抖,眼睛通紅,又他媽哭起來了。
徐瞎子沒什么講究,他也不把自已身上那件滿是污漬的單衣脫掉,便將一件少說也要值幾十兩銀子的錦袍罩在了外面,又將一件與馬上眾人款式一致的裘皮胡亂披在身上,隨后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又去套那雙鹿皮靴。
趁著徐瞎子穿戴的空檔,蘭劍在一旁說道:“我四處打聽,才得知你在這青梅郡城里,便跟著找了過來。待會兒啊,我們先回一趟槐安郡,你跟著我做個見證!”
“回槐安郡干嘛?”徐瞎子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為幫主報仇,為書生跟小竹報仇,為幫里的弟兄們報仇,馬踏斷崖山,血洗和尚寨!”
“好...好...好...”徐瞎子坐在地上,立馬加快了穿鞋的速度,他雙手顫抖,神色激動。
胡亂穿戴好后,徐瞎子站了起來,又從那位年輕人手里接過一匹駿馬。徐瞎子轉頭望了望自已那個攤位,似有些不忍...
蘭劍氣罵道:“都是些破爛玩意兒,你還真舍不得?”
“咱們什么時候出發?”徐瞎子問道。
“即刻啟程!”蘭劍回道。
“稍等片刻...”徐瞎子丟掉馬韁,折返跑回自已的攤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對公羊角,嘴里念念有詞,隨后開始卜算吉兇。
徐瞎子以三擲卦法開始卜算,卦象為三圣卦...
徐瞎子站在那里,微微思索一陣,不自覺地念叨道:“烏云散去皎日明,枯樹逢霖萬木春,東南西北皆稱意,水流大海蛟龍歸...”
徐瞎子隨即大喜,他一手提著腰間的錦袍下擺,一手扶著頭上的狗皮帽,屁顛屁顛地開始往回跑,一邊跑,嘴里一邊嚷嚷道:“上上卦,大吉大利!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