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白開始在青木書院里住了下來。
這對于從小就上學堂的他來說,既有些新鮮,又無比地向往。
正如一起在李家學堂長大的沈月和李浩杰一樣,只要是從小喜歡念書的,等到年齡大了些,家里又有那條件的,都會想著再跑去那些書院讀幾年書!更何況,這里乃是三大書院之一,單聽名頭,就足以讓這天下大部分的讀書人神往!
說是來這里學劍的,但自從前幾日再次拒絕了某人一起“干票大的”的盛情邀請后,小白便對許青白愛搭不理起來。
這幾天,小白撇下許青白早出晚歸,一個人在書院里到處蹦跶,似乎早已把教劍之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你永遠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許青白在幾次委婉提醒無果后,也再也沒了剛來時的那種急迫。
他這幾天索性也在書院里四處活動,偶爾聽聽講學,翻翻書,倒也過得愜意悠閑。
他去旁聽過書院里的那些司業們講學,甚至還去湊熱鬧,跑去聽了沈月的授課...沈月如今也是學士頭銜了,偶爾也會幫著給書院里的那些年輕學子們上上課!
這段時間來,許青白收獲頗豐。他一直以來,就只在李家學堂里讀過書,給他授業的,也只是先生宋景一人而已。
這十余年來,許青白接受的,都不過是一家之言,甚至換句話說,那都是先生宋景所傳授下來的東西,很少能有不同的聲音入許青白的耳。
這并不是說先生的授業有問題,恰恰相反,如今越見識得多了,許青白越是對自己先生的學問佩服不已!那些年,可能宋景不經意間說的某句話,或者是看似無心的一個舉動,都是他先行篩除掉那些糟粕后,去偽存真,留給許青白的精華!
但正因為如此,許青白打小便知道的一些個他覺得理所應當的道理,卻在這幾天的見聞中,顛覆了他的認知。
有的學院司業拋出某個悖論,還讓學子里各自辯論,欲要去印證某個道理...
有的游學之士途經此地,進書院來開課,只覺得自己一朝已悟道,還在宣講某個偽命題...
有些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者,面對臺下某個學子的發問,一時冷汗直流,東拉西扯一陣后,給出的答案也牽強附會...
但在這期間,許青白也同樣見識到了什么叫百家爭鳴,文無第一!
雖然先生學問大得沒話說,但儒家也講究個文脈,不同的文脈之間,其實也有不同的觀點,孰對孰錯,一時還未見分曉。
以前他還沒有這般真實的感覺,但在學院里聽得多了,看得多了,他不禁感慨這天底下的學問一說,還真是萬般雜糅、包羅萬象!
這里面,不乏有些很新穎的觀點,乍看時平平無奇,只覺得純粹為了標新立異,但細細咀嚼一番后,又似乎覺得不像那么回事,讓人津津有味...
也有個別一些學說超脫于現目前的儒家學問之外,平時很少有人去探及,涉足的人更少得可憐!這會兒被人提出來討論,那純粹就是天馬行空的思想大碰撞...
況且,青木書院里也不只獨尊儒家的學說,縱橫術、五行推衍、兵法韜略、天文歷法、筑造農桑...皆有涉及。可以說,這里就是一個各門學問與各種思想相互雜糅、交匯的大熔爐!
凡此種種,讓許青白覺得有意思極了!畢竟,書本是死的,但不同的人讀書,會讀出不一樣的結果!你有你的見解,我有我的感悟,眾說紛紜,這也正是做學問的玄妙之處!
而對于沈月的授課,許青白也是聽得饒有興致。嚴格意義上說,沈月跟自己都是一個先生帶出來的,算得上是師出同門!許青白看得出來,沈月與自己的一些觀點可以說是三觀吻合,都帶有儒圣一脈濃濃的痕跡。
但妙就妙在沈月年紀輕輕,講課時卻不拘泥于書本,不束縛于條條框框,更沒有教條主義。她往往隨心所欲,興之所起便講到什么地方,非但不故作高深,去講那些云里霧里的東西,反而極為接地氣,常常會換上一種通俗的說法,一種讓人覺得一點都不生硬的方式,娓娓道來。
這讓許青白又有了收獲,他隱隱覺察到,也許,學問的盡頭,便是在大道之上,又有人間生死疾苦,始終不失煙火本色!
......
————————————
這一日,許青白一連聽了幾天的講學,他覺得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也不能急于一時,于是便干脆放棄了今天再去旁聽的想法,無事一身閑地在附近游覽一番。
青木書院占地面積極大,書院建立伊始,當時的王朝極為重視,不僅向其劃撥了偌大的一片土地,還全權承擔了大興土木的營造工作,為此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青木書院隨后漸漸開始顯名,最后成了天下三大書院之一。
春眉湖,就位于青木書院內,水域面積不小,呈一個月牙的狹長形狀,由此得名。
每年春暖,湖中水波蕩漾,天光嶙峋,湖邊翠竹成堤,繁花似錦,極具景致。
許青白沿著曲折的湖岸,一路穿花過林。岸邊為大青石鋪就的小路,每隔一程,便設有亭臺回廊,可供人入內休憩,極具匠心的同時,又頗為雅致。
亭中,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學子駐足,或捧書大聲朗讀,或小聚縱論時事。許青白沿途走走停停,既觀景又觀人觀事。
他一身青衫打扮,相貌也不出類拔萃,混跡于這些青衫學子中間,并不引人注目。學子們雖然瞧著他面生,卻也只當是書院里的某個學長,亦或是途經此地游學的讀書人。
忽聞湖中踏歌聲。
無論是先前那些捧書朗讀的人,還是那些縱論時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隨即涌向一處。
許青白跟著人群來到一處回灣,岸邊,有幾只蘭舟催發,正穿梭來往于湖面上。不少人圍在岸邊,正候著登船,欲要前往湖中央的一個小島。
“這位兄臺...你們這是何往?”許青白抓住身邊一個躍躍欲試的人,抱拳客氣問道。
“你不知道?”這人年紀與許青白相仿,難掩臉上的激動:“你守在這里,難道不是為了登島去聆聽柳才女清音的?”
“哪個柳才女?”許青白問道。
那人一臉驚訝:“你還真不知道啊!還能是哪個柳才女,當然是大才女柳依依啊,聽說去年她復原了一篇古琴譜,名為《鳳求凰》。今天,柳才女在島上焚香撫琴,讓這首失傳已久曲目得以重見天日?!?/p>
聽說是柳依依在島上撫琴,許青白也來了興致。他正要繞到后面去排隊登島,不料湖上遠遠地又駛來一個竹筏,正對著許青白使勁招手呼喊。
許青白定睛一看,見竹筏上一襲白衣分外耀眼,正一邊賣力地撐著一支翠綠竹竿,一邊咋咋呼呼地對著許青白徑直劃了過來。
許青白趕緊背身過去,假裝不認識。豈料小白卻將竹筏撐到距離岸邊還有三四步之遙的地方,將手中那支翠綠竹竿往湖中一插,瞬間止住來勢。隨后他腳尖輕點,一招蜻蜓點水,輕輕巧巧地落在了許青白的身旁。
將竹筏停得那么遠,也不知是瞧見岸上人多,擔心閑雜人等會爬上去,還是純粹就為了在眾人面前秀一把身法...
總之,待眾人看清是那晚偷窺女學生洗澡的小白后,頓時反應平平!原本幾個準備擊掌叫好年輕學子,很是及時地將手掌放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