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里,終于有一道清揚婉兮的身影走了出來,只見她云鬟柳眉,顧盼生輝。
許青白認得,這女子正是夏京城里有過兩面之緣的柳依依。
許青白也知道她來自青木書院,但實在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柳依依出來后,蓮步款款地走到那具擺放妥當的瑤琴前坐下,她先是掃視了一下竹樓前的人山人海,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是此番盛況,并無多余的表情。
當看到石桌石凳這邊時,她目光有短暫停留,稍有些許驚訝,隨后嘴角上浮,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還得了!只見正襟危坐在石凳上的小白立馬渾身一陣顫抖,他結結巴巴地轉頭問許青白道:“你剛才看清楚了嗎,柳仙子是不是在沖著我笑?”
許青白有點不忍心再潑他冷水,卻又不想昧著自己的良心,只得說道:“好像是沖著這邊笑了一下...”
得到肯定答復的小白,不疑許青白話里還隱藏有第二個答案,他壓制住要掐自己大腿的沖動,自言自語道:“不虛此行!不虛此行了!”
......
湖心島上,早已圍了外三層里三層的人,無一例外的,全都陪著有座的小白與許青白站著!
兩人獨占竹樓前寬敞的一桌兩凳,只顧著自己舒坦,不管身后人的死活。關鍵小白還賊不地道,許青白就看到他剛才轉頭回去,瞪了眼一個被擠得有些靠前的學子,好言相勸道:“別離我太近了,我有哮喘,小心喘不過氣賴你頭上!”
那人估摸著能在現場坐上唯二雅座的人可能不好惹,又懾于小白的淫威,他立馬身子微蹲,張開雙臂,腳跟用力,向后拱去。
小白瞧見身后被那人幫著清理出的偌大一片空間,這才滿意,他轉頭回來,從懷里摸出一包瓜子,抓了一把分到許青白面前,說道:“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臨湖聽曲兒,嗑點瓜子兒...”
......
竹樓下,清角起,始一撥弦便猶如仙樂,空谷幽明,讓人心魄為之顫動。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柳依依隨著琴聲開始輕輕和唱,空寂如秋風入松林,悠長如遠山列天邊。
密密處如珍珠落玉盤,慢慢處似山泉水潺潺。
瑤琴、仙子,清角、天籟...
在場的眾人,無論是懂得樂音的還是不懂的,無一不被琴聲和歌聲深深感染,盡皆聽得如癡如醉!
一道甩音過后,琴聲與歌聲戛然而止。
只覺得竹樓下余音裊裊,心頭仍有漣漪陣陣。
眾人意猶未盡,久久沉淪其中,不能自拔。
......
現場長久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兩三息后,也不知誰帶的頭,一時掌聲雷動,叫好聲四起,經久不衰。
石凳上的小白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不僅自己拍得起勁,還一個勁地慫恿著許青白:“余音繞耳,三日不絕!許青白,此時不發力,更待何時?”
竹樓下,柳依依先是朝著眾人盈盈一禮,隨即將視線投向石桌石凳這邊,款款而來。
此時,正坐在石凳上咧嘴拍掌的小白,看見柳依依朝著自己走來,頓時激動得渾身發抖!
來了,來了,功夫不負有心人,殷勤終得卿眷顧!
小白趕緊起身,伸手在胸膛上擦了擦,抹掉手上殘留的一些瓜子碎屑...
他喜上眉梢,樂得合不攏嘴,正在想著如何開口才會不落俗套,不料柳依依過來倒是過來了,卻又直接從他身前走了過去...
小白猜對了大方向,但終究還是差了點準頭!
被勝利的假象沖昏了頭腦的小白,大意了此時此地,石桌這邊并不只有他一個人在“戰斗”!
小白的笑容還僵硬地掛在臉上,咧開的嘴也沒來及合上,就見身前的柳依依眉目含笑,對著許青白問道:“你怎么也來了?”
許青白在瞧見柳依依過來時,也已起身站了起來,這時淺淺笑著,回道:“我小師叔在你們這兒當那院長,來過瞧瞧...”
“蔡院長是你小師叔?”柳依依還不曾聽許青白提過這層關系,頗有點吃驚,又似乎帶著點慍怒:“怎么之前沒聽你說過?許青白,沒想到你藏得還挺深嘛!”
許青白說道:“也不是故意要隱瞞,之前又沒說到這上面去!這不,今天在青木書院里剛見到了你,就主動招認了...”
“哼...”許青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似乎并不能讓柳依依息怒,她仍有些氣鼓鼓地說道:“怎么沒說到?當日玉瑤向你介紹我來自青木書院時,怎么沒見你吭聲?就等著看我笑話是不是?”
許青白解釋道:“柳姑娘,真沒有存心要隱瞞的意思,一方面,當時連我自己都還沒見過小師叔,另一方面,誰沒事兒又會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掛在嘴邊嘛!”
苦悶站在一旁的小白見兩人說來說去都在圍著蔡文君轉,清了清嗓子,插嘴道:“柳仙子...咳...柳姑娘,其實在下也跟你們蔡院長是熟識...”
許青白腹誹不已:“你現在知道跟小師叔是熟識了?你春思蕩漾的時候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柳依依終于轉頭白了小白一眼,開口第一句話便問道:“你就是那個偷看女學生洗澡,眼上長針眼的人?”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瞬間將小白心里那點異樣的小心思劈得煙消云散...
既聽柳依依這般問來,小白便知自己哪還有什么形象可言!他再也不揣不裝了,轉身望著身后的人群,破口大罵道:“究竟是誰在背地里中傷我?那誰誰...隔壁老王,是不是你的挨千刀的老東西,看我回頭不撕爛你那張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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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在小白竹籃打水一場空、徒為他人做嫁衣的抱怨聲中,許青白接受邀請,當機立斷地撇下小白,拍拍屁股,跟著柳依依泛舟湖上去了!
蘭舟上,許青白與柳依依相對而坐,依然是許青白搖櫓,但神情卻今時不同往日,這讓跟著來到湖邊,又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小白,看得一陣牙癢癢!
“你覺得青木書院怎么樣?”蘭舟載著兩人,漸漸遠離了喧囂,對面的柳依依開口問道。
“小師叔的書院,當然不錯了...”許青白笑著說道。
柳依依瞪了一眼許青白,似乎覺得這個答案有點敷衍。
許青白見此,呵呵又說道:“以前只上過小學堂,沒進過大書院,沒法比較!不過嘛,超出了我來之前的預想,整座青木書院,不僅大,而且氣象萬千,就如同一條奔騰東去的江水,生機盎然,煙波浩渺,孕育著無數的可能!”
“這還差不多...”柳依依似乎很在意許青白的評價,笑嘻嘻地說道:“并無言過其實之處,評價還算中肯!”
“柳姑娘...”許青白一邊搖櫓,隨口問道:“你可知天神山在什么地方?”
正在船頭欣賞湖景的柳依依側頭看來,問道:“她都與你說了?”
許青白搖搖頭,說道:“只是說如果再想見她,讓我去天神山上找她!”
柳依依好奇問道:“我走以后,你倆之間都發生了什么?她怎會輕易就告訴你這個!我還以為就我知道這事兒,要知道,就連玉瑤那丫頭都被蒙在鼓里...”
許青白于是便將柳依依離開夏京后,他與姬萱一起去往圣劍城,回來后姬萱又在老宅小住,算是一起過了年,隨后又一路結伴西行,最后在天水郡分別的經歷說了說...
說完之后,柳依依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許青白,有些意有所指地說道:“聽你這般說來,一年后你還真得去找她...”
“為何?”許青白問道。
柳依依瞇眼問道:“許青白,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對姬姑娘是怎么想的?”
“這個嘛...”許青白不料柳依依這般問來,想了想,結結巴巴地回道:“姬姑娘很厲害了,劍仙之資,又是天生的劍胚之體...她手中拿劍時,娥眉輕蹙,衣袂翩翩,樣子也好看極了...”
“我問你對姬萱是怎么想的?”柳依依見許青白還要東拉西扯,直接打斷道。
許青白有些臉紅,說道:“我覺得,這世上,沒幾個人能夠真正配得上她...有時候,我站在她面前,也會感覺到自慚形穢...”
“你喜歡她,對吧?”柳依依一時有些受不了許青白的“肉”,她捂著額頭,循循善誘道。
許青白低頭搖著櫓,看著自己的腳尖,回道:“那日早上醒來,不見她人影,心里莫名一陣絞痛。自天水郡一別來,夜里常會輾轉反側,心里想著的,也是那張闌珊燈火中、孑然于石拱橋上的笑靨...我猜,我多半是中毒了,也許只有看上一眼,說上一句話,打上一個招呼,才能在我的心頭開閘放水,讓那些越積越深、泛濫成災的洪水宣泄而出...”
柳依依“噗”的一聲,小聲罵道:“你還真是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要肉麻死人哩!許青白,真想不到,從你嘴里還能說出這般動人的情話來!”
許青白見柳依依這時出言調笑,頓時又有些后悔向其吐露心聲了,他櫓也不搖了,呆呆坐在船尾,耷拉著腦袋。
柳依依也自知現在不是取鬧的時候,她收斂了笑意,溫言寬慰道:“任何時候,善意又純粹地去喜歡一個人,都不丟人!能夠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歡,敢做敢說,更加難得!”
柳依依望著湖中蕩漾的水波,喃喃自語道:
“世間人,越癡越迷人!世間情,漸濃漸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