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錦城。
城東拂柳巷里,一個猥瑣邋遢的老頭,正坐在一間棺材鋪門檻上,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間,老頭扯著沙啞的老煙嗓,時不時發出幾聲咳嗽,聲音很大,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遠遠的,又有一個高大少年從巷口轉進來。
他一路奔跑,等沖到棺材鋪門口時,已是累得滿頭大汗。
少年不得不弓起身子,雙手撐著大腿,他上氣不接下氣,艱難說道:“馬,馬三...你聽說了沒?”
馬三端坐在煙霧里,半遮半掩,兀自巍然不動,宛如一尊香火鼎盛的石佛。
旱煙勁大,他半瞇著眼,此時正享受著那種暈頭轉向、飄飄欲仙的美妙感覺,不想被人打擾...
“有屁先憋著,待會兒再放!”
煙里霧里,傳出來他沙啞的聲音。
游有方對此早已習慣,轉念一下,自已表現得這么火急火燎的干嘛,何不借機炫耀一把,也好磨一磨老頭日漸囂張的氣焰!
去年的那天,馬三當著自已的面,露了一手絕活,當時把自已驚嚇得不輕,一個不小心,便鬼使神差地答應接他的衣缽,上了他的賊船!
從那以后,馬三對待自已的態度便來了個急轉彎。
原本和和氣氣的老頭子,開始倚老賣老起來,沒多久便將棺材鋪里的臟活累活全留給了自已,他當起了甩手掌柜,提前享起了清福來!
如今,馬三是飯也不做了,碗也不刷了,有時候還會扔條大褲衩子出來讓自已洗,美其名曰生前盡孝...
呸,其實就是一個為老不尊的東西!
以至于游有方這段時間里,又要有點“我本生性愛自由”的蠢蠢欲動了...
他覺得,馬三這是在把他當成了一個免費的丘二在使喚啊!
不僅是店里的生意,就連飲食起居都要伺候,想我游有方機智過人,這是給自已找了個免費的爹來玩么?
而且,自從馬三那天露了一手后,這一年多來,也沒正兒八經教過他刀法!
每日里,游有方除了劈木頭還是劈木頭,手上的老繭磨完一層又長出一層,可自已還未曾學過一招半式!
唯一的收獲便是用刀的右臂明顯比左臂粗壯了一截,連自已看著都有些畸形。
他盤算著,如果馬三再不拿出點真東西來,那自已與他這段“孽緣”,指不定就要壽終就寢了!
最多再忍你半年,到時候如果再見不著兔子,就別怪我這只老鷹飛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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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去城南進木材嗎,事情辦妥了?”
馬三從飄飄欲仙的感覺里緩過勁來,開口問道。
游有方端來一根小板凳坐在街邊,伸手扇了扇身前的煙霧,回道:
“哪兒這么快,你真當我是三條腿走路么?還沒去呢!”
“嗯?”馬三瞇眼看過來:“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癢了,怎么跟師父說話的,交代的事情沒去辦,說話還這么沖!”
游有方撇撇嘴,說道:“這都不是事兒,回頭再跑一趟便是了!不過,我半道上聽到一個消息,想著跑回來先告訴你,你聽是不聽?”
馬三見游有方說得煞有其事,睜眼問道:“什么事兒這么急?”
游有方正在整理措辭...
馬三想到了什么,猛地從門檻上站起來,拍腿惋惜道:
“臥槽,該不是那位王寡婦,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游有方翻了個大白眼,伸手虛空壓了壓,讓一驚一乍的馬三先冷靜冷靜。
馬三一看是自已多慮了,這才重新坐了回去,興致缺缺地罵道:“有屁快放!”
游有方不知怎的,自覺今天底氣十足,便叫囂道:“馬三,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先前讓我憋著的是你,現在急著想聞也是你,你怎么能夠兩頭都占,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呢!”
“你小子再這么半天都放不出一個響屁來,信不信老子待會兒動手,把你的屎都給打出來?”
馬三瞪著眼,殺氣騰騰地看向游有方。他這位好不容易才拐到手的徒兒,一直馬三馬三的,叫得倒挺順口!
游有方雖然今天有些底氣,但意識到馬三卻還不知道自已的底氣從何而來,眼下還沒到讓他服軟的時候,便說道:
“這世上,有一種神仙邸報,定期將一些消息編制成冊,再賣與那些仙家宗門...這個事,你丫之前可有過耳聞?”
馬三忍了忍,沒吱聲。老子待會兒倒要看看,你屁股里面究竟能裝幾斤屎!
游有方自討了個沒趣,咳嗽了一聲,想了想,干脆來了個開門見大山,扯著嗓子喊道:
“許青白那小子不得了,跟天神山上的婆娘勾搭上了!”
這招果然奏效,這下子,換馬三來了興趣了。
他挪了挪屁股,湊到游有方面前,循循善誘道:
“神仙邸報是吧,我聽說過呀,以前呆北邊的時候,常看來著...咦,你小子別著急嘛,究竟是怎么回事,來,咱們還是先跳回到剛才的話題,你慢慢說...”
游有方對毫無原則的馬三習以為常,便也不計較,依言回到神仙邸報那里,將之前自已如何在城里得知的消息,以及神仙邸報上關于那處上古劍道遺址試煉、天神山招親大會的消息都竭盡所能地說了一遍。
本來,如今錦城里流傳的那些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之后,已經有了以訛傳訛的嫌疑。
如今,對于自已的好哥們,游有方又在復述的過程中,理所當然地加了一些自已的東西進去,大肆宣揚許青白的豐功偉績。
于是,經過游有方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再加工,有些事情傳得越來越離譜了。
就比如,游有方滔滔不絕地講著遺址試煉的經歷,說許青白在那九重宮殿中,殺了個七進七出,更將上百位天神族劍修斬殺劍下...
說許青白獨自登上那座古祭臺之后,又冷笑一聲,對那簇火焰形態的上古劍氣不屑一顧,最后瞧不上退了下來,這才讓后面的人撿了便宜...
說許青白在招親大會,獨占鰲頭,將最強二十人里的其他十九人,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還說許青白在擂臺上,打傷了天神族一個大劍仙老怪物,之后一言不合,就要殺向那座王城宮殿...
說許青白最后被那位王族明珠攔在門口,苦苦哀求,更是用以身相許的代價,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息了許青白的怒火...
......
游有方唾沫橫飛,不光妙語連珠,自已講得帶勁,還將一些自已聽漏的細節,充分聯想后,把劇情都給補全了...
威風八面,霸氣側漏!
對面,馬三越聽越不對頭,忍不住打斷問道:
“這特么是同一個人嗎?”
“怎么就不是了!”
游有方急眼道:“神仙邸報上可說得清清楚楚,許青白,出自夏京永樂坊...我這位哥們上次離開前交代過,說以后如果去夏京,可以到永樂坊找他!”
“這么說來,那應該八九不離十了...可那小子什么時候又成劍修了?”馬三點點頭又搖搖頭,上次他也曾在城里見過許青白,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將許青白看得真切。
仙武雙修是不錯,不過當時仙道才第七境問天境,武道更是只有區區第六境...
怎么才一兩年的時間過去,就變成游有方嘴里那位無所不能的少年劍仙了?
游有方卻全然沒把馬三的疑惑放在心上,他覺得事情就該這樣啊,一切都是那么的順理成章...
如果自已的好哥們不飛黃騰達,那以后他跟誰共富貴!
游有方見馬三被驚得一愣一愣的,他與有榮焉,頓覺臉上有光...
瞧瞧吧,我好哥們如今出息了,連天神山上的老神仙都敢揍,你這個糟老頭子,以后再對我動手動腳的時候,別那么沒有分寸!
一口氣講完自已道聽加胡說的故事,游有方又有些著急了。
以前一起摸過魚、一起打過架、一起泡過妞的哥們,如今都混得這么牛逼了,但反觀自已,卻還整天對著一根根木頭劈來砍去...
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才到頭啊!
不行!我也要加把勁,迎頭趕上!
想到這里,游有方豪氣膽邊生,不自覺地沖著身邊喊道:
“馬三,還不速速給徒兒取刀來,天下英雄,日后也必有我游有方一席!”
見半天無人應答,游有方這才從意淫的畫面中清醒回來,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對著皮笑肉不笑的馬三,點頭哈腰,歉意說道:
“剛才是我有些過了...”
馬三將那根煙桿縮了回去,插在腰間,說道:
“這段時間來,你小子的麒麟臂也練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便領你正式入門!”
游有方一聽這話,當場激動得不行,等了這么久,終于看到兔子了。
他正要千恩萬謝,大表忠心孝心,卻不料被馬三伸手打住:“免了!”
游有方那張笑爛的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又在馬三接下來的一句話后,徹底爛得面目全非...
只聽馬三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剛才匆匆提過一嘴的那白丫頭,又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三珠六翠,來,你重點跟我說說這個...”
游有方的屁股從小板凳上抬起來,又朝著門檻上落了下去。
馬三也很有默契地往旁邊挪了挪,趕緊讓出一個臀位。
一老一小,雙雙擠在門檻上,以游有方的一句“這就還要從那份神仙邸報說起”作為開場,以馬三的一句“等等,讓我先把煙給點上”作為回應,交頭接耳了起來...
一直到日落西山,門口這兩道身影硬是屁股都沒挪一下。
不少路過此地的人,忍不住頻頻側目。
實在是棺材鋪這邊,鬧出的動靜不小...
實在是那一陣陣“吃吃吃”的浪笑聲,略顯有些突兀,又著實相當的猥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