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匈京城,上都。
緊挨著皇宮而建的一條街巷里,一座從外面看起來略顯有些斑駁的衙門,臨街而立。
它如一頭蟄伏的兇獸,時刻緊盯著上都以及整個王朝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便會隨時露出自已尖銳的爪牙。
此地占地極廣,在寸土寸金的上都城里,稱得上是極其鋪張浪費了。
前頭是一片辦公的衙署,時不時有人穿梭其間。
庭院深深,后面就要清靜許多,很少有人影出沒。
這里營造有一大片后花園,遍植名貴花卉,也有亭臺畫廊,將一棟兩層小木樓掩映在中央。
一位身材高挑、雙腿修長的女子,瓜子臉、天鵝頸、長發披肩,透著一股英氣,也自帶一股貴氣,從小樓里走了出來。
這里既是她平日里辦公的行署,現在也漸漸成了她的寢宮。
身為此地的主事人,最近這段時間,她已經很少再回宮里那個家了。
她的母后過世得早,自從同胞兄弟慕容軒畏罪自殺、父皇慕容玄德也駕崩西去后,那座重重宮門緊閉的宮殿,對她而言,已經再也感受不到家的溫暖,變得冷冷清清。
一年多前,自已那位同父異母兄弟慕容栩,以藩王的身份,繼承大統位。
剛一坐穩龍椅,他便開始了血腥的清洗和報復,不僅打壓異已,還陷害忠良,搞得整個上都烏煙瘴氣,已在隱隱動搖王朝根基。
面對從各地如雪花般飛來的諜報,她每天都要花上大量的時間來應付,實在是有些身心疲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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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過后,北方的太陽雖然刺眼,但還不至于讓人感到灼熱。
慕容彩鳳從小樓里緩緩走出,走到門口,她只是微微側頭回去,不怒而威,從樓里緊隨而出的一道黑影便就此止步,隨即不見了蹤影。
她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邁步而行,獨自走在花園里。
整日與案牘為伴,她難得有一次忙里抽閑的機會,可以出來曬曬太陽。又到了一年中春暖花開的季節,聞著久違的花草氣息,她頓感神清氣爽。
花圃中,有五顏六色的鮮花盛開,也有彩蝶翩翩起舞。
她時而蹲下身子,輕嗅花香,時而輕輕張開雙臂,擁抱陽光...
也幸好前面那片公署里當差的大人們,此時沒有機會看到這一幕,否則,等他們看到平日里不茍言笑、說一不二的長公主殿下,這般小女兒作態,也不知會不會驚掉下巴。
但其實,慕容彩鳳也才剛滿二十四歲,雖然也算個大姑娘了,但至今還未出閣,正是紙短情長的時候。
有不少長輩都在替她著急,按說,作為一朝公主,早已到了適婚的年紀,也該尋一位人中龍鳳的人物,納為駙馬了。可每次提及,慕容彩鳳便以牙門院公務繁忙、暫時脫不開身來搪塞,一次次的回絕過后,硬是拖到了今天。
搞到后來,關于長公主的婚事,好像便真的被擱置起來了,現在已經很少再有人提及。
直到一個多月前,等那個“三珠六翠榜”出爐,這才又有人又想起,對啊,我朝長公主冷艷無雙,至今還未覓得良配呢!
那份神仙邸報出現在慕容彩鳳案桌上的時候,她也曾拿來看過。
雖上面也說了排名不分先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總的來說,還是講究了一個排序的。而她被列為六翠之首,卻并沒有因此而表現得有多歡喜,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讀完,內心幾乎毫無波瀾...
這種虛擬的排名榜單對她而言,又有何用!
要相貌、要身材,要權勢、要財富、要名聲...她統統都不缺,如果要沾沾自喜,她索性去照照鏡子就夠了,又何必在意是否多了一個云里霧里的榜單呢!
六翠之首又如何?
不也免不了愛恨情仇么!
如果可以,她才不要上什么榜單,她寧愿以一介平凡女子的身份,以一個平庸女子的容貌,與自已所愛之人,攜手作伴,白頭偕老。
她沒怎么關注榜單上關于自已的那部分,卻將三珠之一的姬萱與同為六翠之一的黃雅拿來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她知道,這位天神山上的明珠,其實就是當日在大夏皇宮觀禮時,出現在許青白身邊的女子...
慕容彩鳳此后也曾特意安排牙門院里的高人外出,密探過一番,也得知了許青白之結伴,游歷圣劍城的事情。
而至于天神山招親大會上發生的事情,她其實早在這份神仙邸報之前,便已經知悉了全部經過,其中的一些細節,甚至還要比邸報上面來得詳細些。
她心里莫名的壓抑難受,仿佛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令她不能呼吸一般。
剛走了一個黃雅,怎么又鉆出來一個姬萱了?
她與許青白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個第三人。
她已經不止一次向許青白委婉表明了心跡,但奈何對面那塊臭石頭,卻始終不開竅。
也不知是不是兩人各處敵對陣營的緣故,更不知是不是那塊臭石頭壓根就沒看上自已,總之,許青白面對自已時,就沒敞亮過!
上一次在夏京,看到許青白失魂落魄的樣子,她雖心生不忍,但也為此自喜過。
她想著,造化弄人,這下總算是熬走了黃雅,總該輪到自已了吧!
甚至到時候,如果許青白還對兩個陣營心有顧慮,那自已便不當什么公主了,也不要什么牙門院了...
天高海闊,她可以陪著許青白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結廬而居,男耕女織也好,結伴長生也罷,只要對面的那個人是他,她就愿意!
不曾想,自已因為一場宮廷政變,不得已提前返回大匈,這才一眨眼的功夫,許青白這顆臭雞蛋,就讓蒼蠅趁虛而入給叮上了!
慕容彩鳳其實很慪氣也很委屈...
好你個許青白,你對得起我嗎!
你把我悄悄塞給你的金刀置于何處!
......
這段時間,對于慕容彩鳳來說,私事兒也煩,公事也煩!
上都這邊,因為新皇慕容栩的清洗,導致政局動蕩。
如今一年多的時間過去,大批老臣賢士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大匈朝中,已快到無人可用的地步!
好不容易才等到就快要告一段落,誰知,那幾個遞補上位的讒臣,竟又在屢屢進言,唆使著慕容栩對南邊用兵!
而在對待這件事上,慕容栩的志氣竟一點都不輸前任太子慕容軒!
他年輕氣盛,不僅要一雪前恥,還要開疆拓土,以此來為自已得來的帝位正名!
兩朝邊境上,正陰云密布,暗潮涌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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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圃里,慕容彩鳳一邊游蕩,一邊皺眉。
她突然相中了一朵早春牡丹,她走過去,彎下腰,將其摘下,戴在發間...
都說女為悅已者容,而她現在,卻只能在這里,孤芳自賞。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搖搖腦袋,暫時不去想那些煩心事兒!
她回憶起那年與他一起涉水,之后躲在山洞...
回憶起那年伊水河畔,他陪她入寺燒香,她在他身邊唱起民謠...
回憶起那年山巔,她與他一起買醉,淋了一夜的雪...
他又想起了那份神仙邸報...
上面,有關于他參加上古遺跡試煉期間的所作所為...
一幕幕場景鉆進她的腦海,她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淺淺的笑意,有些自我陶醉,有些讓人著迷!
一只彩蝶撲扇著翅膀,不知何時,停駐在了她的肩頭。
慕容彩鳳站在原地不敢亂動,生怕驚擾了它。
她緩緩側頭,打量著這只身有雙翼的小不點,小聲問道:
“小彩蝶,你能自由自在地到處飛舞,想飛去哪兒就飛去哪兒...我想,你總該沒有我的煩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