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龍城外,三里處。
等許青白領軍趕到之時,這里已經上演了又一輪空前慘烈的大戰。
此前,敵人之所以鳴金收兵,倉惶而去,之所以肖弼光在內的三百余游擊軍,能夠得以死里逃生,都是因為,大戰中的裴秀突然得到消息,說云龍城外三里處,再次出現大股騎兵,正在快速布防。
突然出現的這支部隊約莫有一萬人眾,既是騎兵,自然便不可能是龜縮在云龍城里的那一萬軟蛋守軍了!
大感意料之外,裴秀此時終于后知后覺,心里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自從往北折返以來,他連續遭遇多次小股部隊的襲擾,每一次,都如今天這般,對方不計生死,不惜代價。
裴秀還以為這是大越一邊急眼后的雷霆報復,原本沒放在心上。而且每次收割,都有新的軍功入賬,便卻之不恭了。
但眼下仔細算了算,受困于這些襲擾,大軍的行進速度慢了不少,至少也要比預料想中晚了一天。
直到這個時候,裴秀才敏銳地察覺到,那支不慌不忙掉在自已后頭吃灰的騎兵大軍,有問題!
如今,前頭突然又出現一支一萬人的騎兵,如果再算上守城的一萬步卒…
他娘的,這是要不慌不忙,關門打狗的節奏??!
所以,當時正指揮著大軍圍剿肖弼光的裴秀,趕緊傳令全軍,再也顧不上收拾那三百殘余,倉惶往云龍城方向沖過來。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裴秀自知處境相當不妙??善质茉讫埑侵苓叺匦蔚貏菟?,這里像是一只葫蘆,而云龍城所在,剛好便是葫蘆口的位置。
眼下裴秀的大軍既不能折轉騰挪,更不敢掉頭轉向,他唯有硬著頭皮,一條道走到黑了!
裴秀心里著急,只盼著前頭那一萬騎兵也是一顆繡花枕頭,經不起自已幾輪沖鋒,能夠被自已沖開一條血路來!
然而,人在倒霉的時候,似乎總是事與愿違!
裴秀怕什么來什么。
等他趕到地方,動起手來后,裴秀這才發現,這一萬不知根腳來歷的騎兵簡直不得了!
什么軟蛋,什么繡花枕頭,他娘的,這分明就是一群恨不得對他們飲血啖肉的野獸!
直到此刻,裴秀大概是坐實了心中那個萬一。
原來,這些天來,背地里一直有人在給自已下套呢!而眼下正是對方準備就緒,即將收網的時刻。
他心中大急的同時,更深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了陣腳。
他努力讓自已保持心平氣和,更忍住不去聯想那個最糟的結果,以免亂了心智,失了分寸。
世上沒有后悔藥,現在說什么都晚了,十萬火急的事情,是憑借著暫時兵力上的優勢,全力鑿陣,撕開一道口子奪路而逃。
如果不能從這里逃出生天,多想多說,都是無用!
大敵當前。
裴秀親自上陣督戰,他洞察著戰場上的變化,判斷著接下來的走勢,他頻頻調度指揮,使出了渾身解數。
一座不高的小土丘上,裴秀驅馬立于上頭,身邊皆是披掛重甲的親衛,層層拱衛守護。
此時,裴秀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戰場,眼皮輕跳。
那邊,他已經派出了麾下最精銳的一部騎兵,正在全力鑿陣。
可讓他感到震撼的是,自已這支悉數來自北方大草原,號稱整座草原上最強悍的騎兵,擁有赫赫兇名的朵顏鐵騎,竟然沒能在對方身上討到便宜!
大匈與大越兩朝,一個以兇悍的鐵騎踏碎山河,另一個則以精銳的步戰獨步天下。
騎兵向來都是大匈的長處,常能以碾壓之勢,到處橫沖直撞,勢不可當!
什么時候,大越這邊,也擁有這么一支騎兵部隊了?竟能與最兇悍的朵顏鐵騎正面硬剛,還絲毫不落下風!
心念百轉間,裴秀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晚濁水河畔的一道身影!
他伸手抹了把額頭上滲出來的細密汗珠,如夢初醒,此時,嘴里不自覺地蹦出三個字:
“崔嵬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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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另一頭,唐嗣業正領著一萬崔嵬軍,殊死攔截。
敵人如一道道潮水般翻涌而來,一心想要在這一萬人的大陣中間,撕開一道可以宣泄的口子!
大戰雙方一上來便組織了幾次對沖對撞,簡單粗暴,直接了當,都想著氣勢如虹,蓋過對方一頭!
幾次對沖下來,崔嵬軍這邊,面對大匈萬余前軍,竟然將對方吃得死死的,寸步未讓!
隨后,沒占到便宜的大匈一邊,急忙將前軍撤了下去,又火速抽調來一部騎兵上陣,似乎是想憑借著人數上的優勢,車輪作戰。
在經歷了初時幾次對沖,打出了氣勢過后,唐嗣業開始穩扎穩打,并不冒進。
如今時間在崔嵬軍一方,只要多拖住一刻,勝利的天平便會往他們一方多傾斜一度。
兩部騎兵再次對撞到了一起。
這一次,大匈不再像前幾次,陣型并沒有潰散。
而崔嵬軍這邊,鋒芒也終于被對方死死抵住,再無前幾次的進退自如。
雙方幾乎勢均力敵!
陣中,副將唐嗣業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他轉頭望去,尋見了這部騎兵身后的營旗,遙見上面繡有“朵顏”二字。
唐嗣業沉著臉,敢情是把號稱甲冠天下的朵顏鐵騎給拉下場了。
代管了崔嵬軍好幾年的唐嗣業,當然聽過對方的赫赫兇名。
他只是沒想到,稀罕無比的朵顏鐵騎,竟也有六千眾出現于此,狹路相逢,還真是運氣到家了!
這些年,他嘔心瀝血,一手打造崔嵬軍,就是奔著有朝一日,也能在戰場上與這支天下騎兵的甲冠相抗衡,大戰個三百回合。
對于一名武將來說,甲冠二字的誘惑,絲毫不亞于一名野心勃勃的諸侯對于江山權力的執著,有能者逐而得之!
……
戰斗并沒有因為這部朵顏鐵騎的出現,而呈現一邊倒的局面,相反,戰斗不光在繼續,而且越來越膠著、慘烈。
再次經歷了幾個回合的野蠻對沖,雙方各有死傷,仍打得難解難分,不相上下。
但唐嗣業自已帶出來的兵,自已心里有數,隨著每一次沖鋒,崔嵬軍這邊,無論是氣勢還是速度,都在不斷減弱。
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騎兵作戰,尤為注重氣勢。
其實這支朵顏部撿了個便宜,他們剛加入戰場,正是鋒芒最勝的時候。
但反觀崔嵬軍這邊,到現在已經連續沖鋒了十余次,無論是戰馬的腳力還是騎卒的體力,都在不斷地衰減。
此消彼長之下,崔嵬軍其實相當吃虧!
唐嗣業知道,再這么這樣下去,遲早會落于下風,但他現在似乎別無它法。
有時候,想要套住惡狼,還不得不要舍得孩子。
他心里掐算著時間,按照他的推算,許青白領著的那兩萬崔嵬軍,約莫還有兩炷香的時間才能趕到。
云龍城一戰,成敗就在這兩炷香!
崔嵬軍成軍以來的第一場大勝,就系此時他一人!
他還得再咬咬牙,堅持堅持…
……
又在經歷了幾次全力沖鋒過后,崔嵬軍開始顯現出疲態,傷亡劇增。
而且,他們此時在人數處于絕對的下風,再這么下去,極有可能會被生生耗盡。
毫無疑問,如果這六千朵顏鐵騎難以為續,屆時肯定會被替換下去休整,不會與崔嵬軍死磕到底!到時候自會有另一部敵人上前補位,繼續沖擊崔嵬軍的大陣。
但崔嵬軍這邊,總共就這么點人,不會得到任何喘息休整的機會!
戰場上形勢的不斷變化,尤為考驗一名將領的臨場指揮能力!
所幸,唐嗣業剛好便是一位有勇有謀、殺伐果斷的絕世將才!
唐嗣業當機立斷,分去部分兵力,牢牢扎緊后面的口袋,其余五千人,下馬步戰!
直到此刻,他仍不想放走一條漏網之魚,想著一網打盡。
對崔嵬軍來講,上馬能騎射,下馬能步戰,這是基本的要求。
他們不止是一支騎軍,只不過對外常以騎軍示人罷了!
深諳騎兵戰法的他們,下了馬背,戰力同樣不可小覷!
崔嵬軍嚴格執行許青白當年定下的訓練大綱,唐嗣業接手后,這些年,更是在埋頭鉆研騎兵戰法的同時,針對騎兵場地限制、目標較大、陣型不穩、容易失控等缺點,專門研究練就了一套以步制騎的戰法。
戰場上,重騎兵往往天生克制步兵,用重騎來鑿開步陣,幾乎所向披靡。
但裴秀此番南下,為了保持機動性和靈活性,軍中輕騎居多,重騎只占極少數量。
偏偏這部朵顏鐵騎,便屬于是輕裝簡行的那種!
而如果是有所準備的步兵對陣輕騎,同樣可以干出一邊倒的屠殺!
短兵相接處,五千崔嵬軍迅速換上陌刀。
此刀專為步兵拒騎打造,長柄大刀,通長一丈,白刃雙邊,重達二十斤。
五千崔嵬軍,面向大匈騎兵狂潮而立,嚴陣以待。
唐嗣業扯掉厚重的甲胄,赤膊上陣,開始帶頭沖鋒。
五千崔嵬軍一步一動,動作整齊劃一,如墻行進。
所過之處,手起刀落,白光似山。
每進一步,勢不可擋。
每落一刀,人馬俱碎。
戰場形勢大變。
甫一接觸,朵顏鐵騎一線接著一線被放倒,來勢陡歇。
崔嵬軍士氣大振,喊聲震耳,戰意滔天。
三里之外的云龍城,一個個龜縮在城頭上的守軍,個個伸長了脖子,此時竟面面相覷,看得口干舌燥、熱血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