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父子拖著疲憊的身軀擠出人潮，站在出站口外的廣場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長長舒了口氣。
宋濤的白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宋明亮臉上滿是油汗，頭發(fā)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爸，咱們怎么回去？”
宋濤正要回答，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宋濤！這邊！”
“爸！明亮！”趙小燕揮著手跑過去。宋母也急忙跟上，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搖。
宋濤抬頭看見老伴和兒媳婦，呼吸一滯，臉上綻開一個復(fù)雜的笑容，有愧疚，有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fù)。
宋母沖到兒子面前，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他的臉：
“黑了，瘦了！這一路上遭罪了吧？車上熱不熱？吃飯了嗎？”
“媽，我沒事。”宋明亮勉強(qiáng)笑了笑，接過母親手里的蒲扇，給老太太扇起風(fēng)來。
趙小燕則看著父親：“爸，還好嗎？”
宋濤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趙振國走過來接過行李：“爸，車在那邊。咱們先把東西裝車上。”
他打開后備箱，幫忙把兩個編織袋裝進(jìn)去，觸感告訴他，里面是衣服。
趙振國此時有些佩服自己岳父，真是個干大事兒的人，心理素質(zhì)夠好的。
裝好行李，五個人擠進(jìn)轎車。
“振國，謝謝你啊，還特意借車來接。”宋濤說。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趙振國握著方向盤，“爸，不用跟我客氣！你們趕緊回家休息。早上車少，一會兒就到了。”
車廂里一時無人說話。趙小燕看了看父親凝重的側(cè)臉，又看了看丈夫疲憊的神情，終于忍不住輕聲問：“明亮，這趟……還好吧？”
宋明亮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一點(diǎn)也不好，小燕，我以后再也不干這種事了。”
宋濤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兒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又轉(zhuǎn)回頭去，繼續(xù)盯著窗外。
宋母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不干也好，安安穩(wěn)穩(wěn)的比什么都強(qiáng)。”
車子停在宋家門口。
幾個人卸行李時，鄰居老張正搖著蒲扇在樓下乘涼，看見宋濤便打招呼：
“老宋回來啦？這趟收獲不小吧？看這大包小包的。”
宋濤勉強(qiáng)笑笑：“還行，還行。”
進(jìn)了家門，宋母趕緊去廚房熱早飯，聽說丈夫和兒子要回來了，她一宿沒睡著，早早就起來做好了早飯。
宋濤和宋明亮簡單洗漱后，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早飯是小米粥、饅頭和咸菜，還有煮雞蛋，但誰都沒什么胃口。
窗外傳來孩子們上學(xué)去的喧鬧聲，自行車鈴聲、腳步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新的一天熱鬧地開始了，但宋家的氣氛卻異常沉悶。
宋濤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
宋明亮兩三口喝完了粥，放下碗筷，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我真想好了，這事兒咱以后不干了。”聲音很平靜，但很堅(jiān)決。
“這次雖然只損失了八百塊，還帶回來六十件衣服，能回點(diǎn)本，但那幾天……我真是怕了。”
“回來的車上，整夜不敢睡，就怕突然又來檢查。要不是那位領(lǐng)導(dǎo)幫忙說話，咱們可能就又被送派出所了。爸，我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他頓了頓，轉(zhuǎn)向趙振國，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埋怨：
“姐夫，當(dāng)初要不是你出這個主意，說南方衣服便宜，運(yùn)到北方能賺錢，咱爸也不會動這個心思。現(xiàn)在好了，錢差點(diǎn)全賠進(jìn)去，人還進(jìn)了局子。”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趙振國差點(diǎn)沒一口粥噴出來，啥意思？宋明亮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這小子，真他娘的沒良心，早知道光撈岳父一個人出來，讓他再多呆幾天了。
回來的路上也不太平？這又是咋回事？
趙振國沒了吃飯的胃口，放下碗筷，就當(dāng)宋明亮在放屁。
宋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圓了：“亮子！你說什么胡話！”
“我沒說胡話！”宋明亮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本來就是姐夫出的騷主意！他倒好，自己安安穩(wěn)穩(wěn)上班，讓我們?nèi)ッ半U！”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宋明亮的話。
宋濤站起身，手掌還停在半空中，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給我閉嘴！你姐夫是好心幫咱們家想辦法！這事情不賴他，是咱們自己沒弄明白規(guī)矩，是咱們這回運(yùn)氣不好！”
宋明亮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當(dāng)著一家人的面挨了耳光，眼眶瞬間就紅了。
“給你姐夫道歉！”宋濤的聲音嚴(yán)厲地嚇人。
哇！宋小寶嚇哭了。
宋母趕緊抱起孫子，拉住丈夫：“老宋！你打孩子干什么！”
趙小燕也急忙勸丈夫：“明亮，少說兩句。”
宋明亮倔強(qiáng)地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就是不說話。
“我讓你道歉！”宋濤的聲音更大了。
趙振國開口，聲音很平靜：
“爸，算了。明亮也是一夜沒睡，又受了驚嚇，說話沒輕重。我不介意。”
“不行！”宋濤的倔脾氣上來了，“今天必須道歉！振國是咱們家女婿，是幫咱們的，不是害咱們的！這次是咱們自己沒把路趟明白，下次……”
“沒有下次！”宋明亮吼道，“我再也不跟你去干這種違法的事兒了！”
“不去？”宋濤猛地抬頭，眼睛里同樣布滿血絲，“小寶上幼兒園不要錢？你媳婦肚子里那個，生出來不要錢？”
“錢錢錢！您就知道錢！”宋明亮激動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要是真出了事，咱們這個家就完了！您想過嗎？”
“我怎么沒想過？”宋濤聲音發(fā)顫，一夜的疲憊讓他的身體微微搖晃，“我就是想得太多了！我想著你以后的日子，想著這個家的以后！安安穩(wěn)穩(wěn)？可光靠安穩(wěn)能吃飽飯嗎？”
宋濤快氣昏了，這小白眼狼，咋這么沒良心呢？自己一把年紀(jì)了，為了這個家搞錢點(diǎn)，反倒還落了兒子埋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