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侯衛禮嗣的墓冢十分氣派,因為衛氏一族第一位侯爺,修墓時不僅有朝堂撥了款銀,更有地方的款銀,墓道、碑亭、石像生皆為青石雕刻,精美而華貴,是處處彰顯著墓主勇毅侯的顯赫身份。
衛姮沿著石階而上,內心的波動如海潮洶涌。
她其實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來祭拜父親了。
真要細數下來,應該有十年之久。
前世自蘭哥兒了無音訊后,她曾在父親墓前發過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回蘭哥兒。
可后來啊,她失食了。
她不僅沒有找到蘭哥兒,連自己都命喪內宅。
而今再來祭拜父親,是內疚、自責。
陪同而上的夏元宸已感覺到身邊女郎周遭氣息的低沉,悲傷如風,在四周縈繞流動。
此時,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哪怕把話兒說得再漂亮,也不可能撫平衛姮失去父親的痛苦,不如靜靜陪著她。
今日依舊是有日頭,墓邊偶爾還有白雪積堆,放目過去,那白白的雪又再添幾分蕭瑟。
衛姮一直快要走到登上其父的墓冢最后幾階時,才低低說話,“王爺,我父親走的時候,身邊還有誰?可曾留下什么遺言?”
她見到父親的時候,父親已昏迷到連喝水都吃力,只剩最后一口氣吊著, 苦苦等到她的到來,聽到她的聲音后,父親很想努力睜開雙眼看看她,可最終……
低低的嗚咽聲和著吹過墓冢的風,化作思念,飄向沒有歸路的遠方。
父親終是沒能再睜開雙眼,眼角流著淚水,嘴角卻帶著淺淺的笑,永遠離開她和蘭哥兒。
而她,因為連續數日的趕路,見到父親離開后悲傷過度,毫無征兆暈倒,再醒來時,已是三天后。
是軍中大夫用藥湯,一口一口硬灌,把高熱不退的她從閻羅手里救回來。
正是自己不爭氣的病倒,她錯過詢問護送的叔叔、伯伯們,父親清醒時可有留下遺言。
前世,她在寧遠侯府站穩腳后,讓鏢局天涯海角尋找陪同過父親的將士,可終究是一無所獲。
因為,他們與父親一樣,戰死沙場。
幸運一點的還能馬革裹尸,多數卻是尸骨無存……
她找了許多人,唯獨沒有找過凌王。
那時的他應該就是公孫宴時常與自己提到的,不幸離世的貴人。
如今貴人尚在,或許能問到些什么呢?
夏元宸接過血七遞來的長香,朝勇毅侯的墓碑方向,深深躬腰三下,再微撩袍擺,在血七試探阻止的詫訝里,以女婿的身份,磕頭祭拜。
衛姮也沒有料到他會下跪。
都不禁愣了一下,“三爺,你……”
雙膝跪拜的夏元宸端正跪好,冷冽聲色有如大鼓沉鐘,“侯爺,一別三載,本王遲來祭拜還望侯爺勿怪。”
“漠城困城一戰,本王從未放棄尋找真相,待真相大白之日,再以祭文為紙線,撫我漠城五千將士冤魂。”
現在,他是以王爺,以主將的身份告訴身死的勇毅侯,只要他還活著,必把漠城困城大戰的真相,宣之天下。
這些,衛姮是不知曉的。
黑眸驀然睜大,看向下跪的夏元宸,“三爺,你……適才……適才……說了什么?困城大城是另有隱情嗎?”
為何,前世無人提及?
夏元宸已磕頭三下,把青煙裊裊的三炷清香穩穩插入青石雕刻的四足香爐里。
起身后,他看向衛姮,“困城大戰確實另有了隱情,我已查出一些痕跡,卻因突然中毒,不得不暗中回上京醫治。”
饒是衛姮再冷靜,此時腦子里也是亂哄哄的, “三爺的意思是,此人下毒是為阻止你徹底困城大戰的真相?”
那前世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就是為了一個贖罪,賠盡自己的一生。
而真正需要自己去尋找的真相、答案,她竟然從來沒有去尋找過。
剎那間,自責如滔天的洪水將衛姮淹沒,天爺啊,重活一世,或許不僅僅是為復仇而活,而是為漠城五千將士尋找真相而活啊!
衛姮雙手舉眉而齊,朝站在自己面前的大鄴守護城,凌王夏元宸緩緩跪下。
“為何跪我?”
還沒有跑下,衛姮的雙手就被夏元宸托住。
“王爺,此跪是我衛姮多謝王爺將我父親之死的真相告訴我,更要跪謝王爺從未忘記為我的父親,為死固城大戰的五千將士冤魂要,不懈努力尋找真相。”
這一跪,并非女子臣服在男子腳下而跪。
是跪謝他身居高位,卻把將士真正放在心里,為了尋找將士戰死的真相,哪怕自己身死也沒有放棄。
乃為大義,而她為大義而跪。
衛姮執意下跪,力氣之大是大到夏元宸都無力阻止。
等她的額頭抵在俯撐地上的雙手時,夏元宸立馬將衛姮攙扶起來,低聲嘆道:“我乃主將,將士身死,豈能坐視不理?”
“為他們尋找真相,是我之責。”
如果身為主將的他都不去為漠城戰死的五千冤魂做主,又有誰會站出來呢?
衛姮卻道:“可三爺當時已經離開漠城,并非漠城主將了。”
夏元宸目光深深望著墓碑所刻的“勇毅侯衛公禮嗣之墓”,原是冽色的眸底也染了悲傷。
“我雖離開,可他們都曾是我的麾下,我乃是有責。中毒之后,我亦害怕我身死后,從此再無人站出來,還好遇到你……”
“或許,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上天,亦憐五千戰魂,把你送到我身邊,讓我找到了活路,能夠讓我繼續追查到底。”
他不懼生死,只是害怕死后,那些本應該伏訴的罪人,踩著將士的累累白骨,吸盡人血,坐享榮華富貴。
衛姮苦笑。
三爺所言,她是受之有愧。
若非重活一世,她怎么有機會救下他呢?
可能真如三爺所說,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的重活,是為了讓三爺續命,讓他能夠繼續追查困城大戰的真相。
夏元宸已再點三炷清香,這次,是以侯府女婿的身份跪拜戰死的岳丈。
“您九泉有知保佑她此生平安、順遂,而小婿亦在您墓冢前起誓,此生不負您的女兒衛姮,必將愛之、珍之、重之。”
鄭重跪拜,敬之為父,不敢有絲毫的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