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話間，程月快步過來。


    程月報告道：“政委，還有隊長，晉綏軍發來一封奇怪的電報。”


    “我看看。”王野接過電報看完，嘴角便立刻綻起一抹笑意，終于等到你，閻長官。


    “小王，你怎么笑得這么陰險？”趙剛忍不住打趣道，“看你這樣，我估計又有誰要倒霉了，就不知道是鬼子還是晉綏軍。”


    王野佯怒道：“政委，不帶你這樣的啊。”


    “我就是開個玩笑。”趙剛擺擺手，又道，“什么事情？”


    “閻長官親自向咱們表示祝賀呢。”王野說著就將電報遞給了趙剛。


    趙剛看完之后卻是一頭霧水，有些不解的道：“閻老西專門給咱們發來電報，就只是為了說這一通不咸不談的廢話？”


    “當然不是。”王野道，“閻老西是在投石問路。”


    “投石問路？”趙剛道，“投什么石？問什么路？”


    王野道：“政委，你看電報的最后一句，說的什么？”


    趙剛便把電報的最后一句念出來：“如有什么需要，戰區長官部當全力配合，戰區上下務當戮力同心，狠銼日寇之囂張氣焰。”


    “這沒有什么啊？就是一句空話套路。”


    頓了頓，趙剛又道：“平常的時候，國民黨的一些高官不經常說這樣的套話、空話以及廢話？說半籮筐都沒有一句真正有用的。”


    王野道：“但這次不一樣，這是暗語。”


    “暗語？”程月還沒有走，聞言忍不住問道，“該怎么理解？”


    王野笑著說道：“閻西山的這句話不能正著讀，得反過來理解。”


    “不能正著讀？反過來？”程月下意識旳念道，“焰氣張囂之……”


    王野便噗的笑出聲，說道：“不是讓你反過來讀，是要反著理解老閻的意思，他說有什么需要戰區長官部會全力配合，言外之意就是他現在需要我們的配合。”


    “長官部需要我們的配合？”趙剛道，“怎么配合？把繳獲上交戰區長官部？這不是扯淡么，閻老西不會這么天真吧？”


    王野道：“閻老西不會做這樣的白日夢，他想要的配合其實已經告訴我們了，就在電報的最后一句，狠銼日寇之氣焰。”


    聽到這里趙剛終于反應過來了。


    趙剛這人一身正氣，從來不會花心思想那些彎彎繞，所以根本領會不了閻西山這封電報的弦外之間，還是王野多次提醒，趙剛才終于反應過來。


    “小王，你是說閻西山希望我們把戰俘上交長官部？”


    趙剛道：“然后閻西山就能拿這些戰俘做文章大造輿論？”


    王野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老閻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程月道：“要這么說，閻西山可夠無恥的，這不是吃現成飯么？”


    王野道：“對于國民黨的那些高級官員和高級將領來說，這是常規操作。”


    “這事不能答應他。”趙剛說道，“我們黨奉行的是獨立自主的抗戰政委，二戰區長官部沒有權力要求我們移交日軍戰俘。”


    “別啊。”王野忙道，“政委，戰俘可以給。”


    “胡說！”趙剛怒道，“小王，你說什么呢？”


    “政委，戰俘真可以給。”王野笑著說道，“不過得拿太原兵工廠的工程師還有技術工人來跟我們換。”


    “哦對。”趙剛一拍腦門說道，“我把這事給忘了。”


    頓了頓，趙剛又說道：“不過，以我對閻老西的了解，他怕是不會答應的，太原兵工廠可是他閻西山的寶貝疙瘩，不光是機器設備是，人員也是。”


    王野道：“不管怎么樣，總得試試。”


    趙剛道：“這倒也是。”


    ……


    秋林鎮，二戰區長官部。


    楊貞吉匆匆走進閻西山的辦公室報告道：“總座，八路軍三八六旅回復了。”


    “是嗎？”閻西山聞言趕緊放下大茶缸，一臉急切的問道，“八路軍領會出我們電報中的意思了嗎？”


    “總座，八路軍領會了。”楊貞吉點頭道，“而且提出了移交戰俘的條件。”


    “真的？八路軍這么好說話的嗎？”閻西山這下真是喜出望外，又問道，“快說說他們有什么條件？只要不是太苛刻就全都答應他們。”


    “條件苛刻倒是不苛刻。”楊貞吉道，“不過……”


    “欸呀，不要吞吞吐吐的。”閻西山道，“你只管大膽的說。”


    楊貞吉應了聲是，說道：“八路軍提出來，讓我們拿太原兵工廠的工程師以及技術工人跟他們交換，一個技術工人換十個普通鬼子或者一個鬼子尉官，一個工程師換一百個普通鬼子或者十個鬼子尉官，又或者換一個鬼子佐官，還有……”


    閻西山的臉色便立刻垮下來，沉聲道：“還有什么？說。”


    楊貞吉小聲說道：“八路軍還說，如果是張工的話，可以換一個鬼子大佐。”


    張工說的是張愷，是太原兵工廠的炸藥廠總工程師，也是愷字炸藥的發明者。


    聽到這，閻西山的臉色便徹底陰沉下來，沉聲說道：“這么說來，八路軍三八六旅是真準備營建一座大型兵工廠哪！”


    “恐怕是的。”楊貞吉道，“根據梁處長反饋回來的信息，八路軍三八六旅上次攻占太原之后，幾乎把太原城內城外的工廠搬了個空，不光是發電廠、鋼鐵廠，甚至就連子彈廠的設備也被他們拆下來運回晉西北。”


    頓了頓，又道：“憑現有設備，興建一座大型綜合兵工廠沒可能，但是興建一座專門生產子彈以及炮彈的兵工廠卻是不難。”


    閻西山便從躺椅上霍然站起身，然后背負雙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楊貞吉知道閻西山的這一習慣，思考問題做決策的時候喜歡踱步，所以只是拿眼睛跟著閻西山來回轉動，卻沒有出聲打斷。


    好半晌后，閻西山突然頓步問道：“楊處長，你覺得八路軍三八六旅有沒有能力把這個兵工廠建起來？”


    八路軍三八六旅有沒有能力建成兵工廠，將直接決定閻西山做不做這次交易。


    如果說八路軍三八六旅沒有能力建成兵工廠，那就放心大膽的把張愷等太原兵工廠的工程師以及技術工人送給八路軍，這樣一來甚至還可以減輕二戰區財政上的壓力，因為從山西撤出來的工程師、技術工人以及家屬數量龐大，足有好幾萬人。


    為了養活這幾萬人，閻西山真的是想盡了各種各樣的辦法。


    既然現在八路軍方面想要，閻西山也是樂得甩掉這個包袱。


    但是，如果八路軍三八六旅真有能力把這個兵工廠建起來，那就不能把張愷等工程師以及技術工人轉送給他們。


    道理很簡單，日本人早晚是要離開山西的。


    到了那時候，跟他閻西山爭奪山西的就是八路軍，那么如果讓八路軍三八六旅建起了這一座大型兵工廠，那就可以給八路軍源源不斷的提供子彈炮彈，那么整個山西還有他閻西山什么事？早成了八路軍的地盤！


    這個可是會要了他閻西山老命的。


    對這個問題，楊貞吉自然也是不敢輕下論斷。


    楊貞吉當然是傾向于八路軍三八六旅沒有能力建成兵工廠。


    要想建成一家兵工廠，尤其是大型兵工廠，哪有這么容易？


    閻長官在山西慘淡經營幾十年，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才終于建成太原兵工廠，八路軍三八六旅窩在晉西北這小地方，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要資源沒資源，都窮成這樣，還想建大型兵工廠？想啥呢！


    更何況現在日本人還沒有走呢。


    日軍會眼睜睜看著八路軍把兵工廠建起來？


    所以，楊貞吉一百個不相信三八六旅能把兵工廠建起來。


    但是，老實話說得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他說了八路軍沒有這個能力，然后八路軍卻把兵工廠建起來，那他就要為此擔負責任。


    所以，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這話絕不能亂說。


    當下楊貞吉道：“總座，卑職以為這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小心為上。”


    “凈說些屁話。”閻西山對楊貞吉的話很不滿意，當即又道，“你趕緊讓人備車，今天下午我們去洛川轉轉。”


    這種專業的問題，還是得問專業人士。


    所以，得去洛川問問兵工廠的工程師。


    ……


    抗戰爆發之后，江浙沿海地區的民族工業經歷了一次史詩般的內遷，數千家大大小小的工廠企業內遷到了四川、貴州以及云南等大后方省份。


    也有相當一部分工廠內遷到了陜西省的寶雞等地。


    但其實，除了江浙沿海地區的工廠外，SX省的民族工業也有過一次集中搬遷，只不過搬遷的規模以及距離遠不足以跟江浙沿海的工廠提比。


    比如說太原兵工廠，雖然大部分機器設備都沒有搬遷出來，但是兵工廠的人員，包括從國外聘請的工程師以及各車間的技術骨干連同家眷都搬到陜西。


    工廠搬遷到陜西后，像面粉廠、紗廠、紡織廠以及火柴廠等工廠很快就能重建投產，能靠自己的盈利養活工人，但是太原兵工廠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因為太原兵工廠搬遷后事實上已經處于停產的狀態。


    從三七年底搬遷到洛川到現在，將近五年的時間，太原兵工廠再沒有生產出一門炮、一支沖鋒槍或者一顆子彈。


    是真的沒辦法復產，電力就解決不了。


    工廠處于停產狀態，閻西山自然就沒辦法賣軍火。


    不能賣軍火就沒錢給工程師和技術骨干發放工資，因為這，閻西山不得以才會克扣晉綏軍的軍餉甚至倒賣軍糧。


    但既便是這樣，也只能勉力維持工程師們的溫飽。


    至于兵工廠的技術工人和骨干，基本上流失殆盡。


    為了留住這些人才，太原兵工廠的廠長李蒙淑真可謂是絞盡腦汁。


    李蒙淑每天早上醒來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今天又該到哪去搞錢？如果今天搞不來錢又會有幾個技術骨干離開？


    但是這仍舊擋不住人員的流失。


    到今年，甚至連一些車間主任、廠長都扛不住了。


    這天一大清早，李蒙淑剛起床，因為家里斷了炊，只能喝了一瓢涼水暫且充饑，正尋思到哪里去搞點錢時，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房門一看，外面站著兩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


    沖鋒槍廠廠長兼煉鋼廠廠長劉恭篤，還有無煙火藥廠廠長邢公弼。


    劉恭篤和邢公弼其實都很年輕，也就四十歲不到，但是因為長時間的營養不良，所以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


    兩人看著就像六十多歲的老人。


    “叔，我們真扛不住了。”劉恭篤囁嚅著說道。


    劉恭篤他們這一批骨干是李蒙淑親手送到武漢兵工廠實習深造的，當時劉恭篤他們都還是十三四歲的孩子，所以都管李蒙淑叫叔。


    然后這個稱呼就一直保留下來，直到今天。


    邢公弼也說道：“孩子們正在長身體的年齡，可現在卻總是餓肚子……”


    李蒙淑便嘆了口氣，黯然說道：“是叔沒用，害了你們倆，也苦了你們的孩子，罷，你們想走，那就走吧，不過等到將來抗戰勝利了你們可得回來啊。”


    “那是一定的。”劉恭篤忙說道，“什么時候兵工廠復產了，叔你只要捎個信來，我們就二話不說回來上班！叔，其實我們也不想走，可實在是沒辦法。”


    “叔知道，好孩子，你們全都是好孩子。”李蒙淑動情的道。


    送走了劉恭篤和邢公弼，李蒙淑還沒緩過來，敲門聲又響起來。


    再打開門，只見門外站著王嘉瑞還有鄭永陽，看到兩人，李蒙淑頓時就崩潰了。


    “夢齡（王嘉瑞表字）、恩三（鄭永陽表字），連你們兩個也要走嗎？”李蒙淑哭喪著臉說道，“你們可是太原兵工廠的元老！”


    王嘉瑞畢業于英國維多利亞大學化學系。


    鄭永陽畢業于英國雪霏爾大學，學的是機電。


    太原兵工廠草創之時，兩人就毅然回國投身到其中。


    到現在，兩人已經是太原兵工廠的總工程師，位高權重。


    “廠長，你說什么呢？”王嘉瑞和鄭永陽兩人面面相覷，“我們倆沒說要走啊。”


    “不走？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蒙淑松了口氣，又道，“最近老是有人離開，剛剛連恭篤和公弼都熬不住走了，我是真怕了。”


    “恭篤和公弼走了嗎？”王嘉瑞輕嘆一聲，又說道，“廠長，百川公到洛川了，讓你我趕緊去見他。”


    “百川公到洛川了嗎？”李蒙淑大喜過望。


    當下李蒙淑跟王嘉瑞、鄭永陽上了閻西山派來的車，直奔縣公所而來。


    在洛川縣的縣公所里，李蒙淑三人見到了閻西山還有陪同的洛川縣長。


    看得出，洛川縣的縣長很緊張，因為他擔心閻西山找他算賬，怪他沒照顧好從山西搬遷過來的工廠。


    閻西山要收拾他那可太容易了。


    不過閻西山并沒有跟他過不去，幾句話給打發走了。


    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李蒙淑、王嘉瑞還有鄭永陽三人對閻西山是忠心耿耿。


    “陶庵、夢齡、恩三。”閻西山目光從李蒙淑三人臉上掃過，肅然道，“跟你們我就不說那些套話了，是這么回事。”


    閻西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的說了一遍。


    當然了，閻西山不會說他是為了保持綏軍的影響力。


    頓了頓，閻西山又道：“你們跟我說句實話，如果讓你們去，讓那些工程師還有技術骨干也都過去，有沒有可能把太原兵工廠重新建好？”


    “百公，重建太原兵工廠怕是不可能了。”李蒙淑道。


    “是啊，太原兵工廠的許多設備都已經被日本人搬去了東北。”王嘉瑞也道，“留在太原的不過是一個子彈廠而已。”


    閻西山道：“那么子彈廠能不能建得起來？”


    “那當然是沒問題的。”鄭永陽不假思索的道，“有全套的機器設備，有工程技術人員以及現成的場地，沒有道理建不起來。”


    聽到這話，閻西山的臉色立刻垮下來。


    鄭永陽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哪里說錯了話。


    “噢，跟你們沒關系。”閻西山擺了擺手又道，“就算子彈廠建成了，怕是也沒有能力投入生產吧？畢竟生產子彈和炮彈需要原料，不是嗎？”


    王嘉瑞搖了搖頭說道：“百川公，原料是不缺的。”


    鄭永陽也說道：“是啊，咱們山西資源豐富，隨便挖開一地都是煤，也不缺乏銅、鐵等各種礦藏，而且還挨著黃河，有豐富的水力資源，所以無論是建鋼鐵廠、火力發電廠還有制酸制硝廠，都完成不成問題。”


    “好的，我知道了。”閻西山點了點頭，又道，“你們吃過中飯了嗎？”


    不等李蒙淑他們答話，閻西山又笑著說道：“我已經讓黃縣長準備了一桌筵席，走，咱們先吃飯，別的事情等吃完飯再說不遲，呵呵。”


    “是。”李蒙淑三人一臉恭敬的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