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一的心靈有重大破綻,被禁忌能量入侵,產生的邪念正在侵蝕他的理智。
這是領域最難的一步,也是決定【墮落】、【共生】、【掌控】的關鍵一步。
李右有心幫忙,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幫,畢竟就連他自已也沒把握度過這一步。
兩人四目相對,一雙眼眸冰冷、陰沉,另一雙凝重、擔憂。
李右的右手緩緩從兜里出來,眼中凝重之色越發濃烈。
他感覺自已的預感可能馬上就要應驗了,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右手不是傷在敵人,而是傷在朋友。
“花......給你。”
一道弱弱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
木林森手里拿著一朵黃色小花,靦腆緊張的遞到蕭一面前。
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我以前也經常挨打,可疼了。
但有小花陪著我,就沒那么疼了。
小花很漂亮,也很香,大俠收到了,就不會再疼了。”
蕭一怔怔的看著那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出神良久。
他輕輕接過小花,又輕輕說了聲謝謝。
木林森白凈的臉上頓時爬上一抹紅暈,緊張的連連擺手,“不......不客氣。”
他依舊不習慣別人的善意,面對善意只會不知所措。
蕭一將小花種在墳前,孤零零的荒墳與孤零零的野花湊在一起,便沒那么孤單了。
眼底的紫氣在翻涌,師父慘死的那一幕不受控制的浮現。
他像是被人綁在了電影院座位上,眼皮被強制撐開,一遍又一遍的看著不斷循環播放的,名為回憶的影片。
一旁的李右稍稍松了一口氣,但并未放松警惕,蕭一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他悄悄拿出白鴿戒指,給白野傳遞消息。
白鴿戒指是無聲法庭的標配,為了任務方便,審判長給每人都發了一枚,還用【言出法隨】,為戒指臨時添加了語音通訊功能。
這就是北邙第一輔助的含金量,堪稱十項全能。
代價就是審判長的臉更白了。
“師父瘋了一輩子,卻偏偏在死的時候醒了過來,如果他沒有醒來該多好啊。
至少他永遠不用面對殘酷的現實,大可以抱著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像大俠一樣死去!”
蕭一面無表情的訴說,手掌卻死死攥住黃土。
.......
“師父,我求你了,你別去,這是內城,跟貧民窟不一樣!”
年僅十五歲的蕭一死死拽著老乞丐的衣袖。
而老乞丐卻嚴肅的看著不遠處的人群。
人群中,一名身穿星爍限定款的年輕男子,正在拉扯寡婦年幼的女兒。
一塵不染的潔白與璀璨的黃金紋路交輝相映,胸口處的三顆金星熠熠生輝。
四周的人群中,有人在低聲驚呼,“是星爍的冬季限定,白金之星!
這一件衣服怕是要二十萬吧?這是誰家的富少?”
“二十萬?那是尋常款!限定款起碼五十萬起步!能穿的起星爍限定,還帶著士兵來收賬......應該是張虎,兄弟會十八位創始人之一的兒子。
聽說他最近在經營信貸公司,到處收賬。”
張虎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與敬畏,嘴角獰笑更甚,他一腳踹在寡婦肚子上,然后將那個十一歲的小女孩搶了過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丈夫欠錢跑了,那就用你女兒來抵債!”
寡婦哭嚎,想沖過來,卻被荷槍實彈的士兵死死擋住。
“我還錢了!還了啊!十萬全還了......”
張虎冷笑:“那是利息,還有十萬本金呢?”
他捏著小女孩哭花的臉,打量了一番:“你女兒模樣還不錯,算你五萬,記住了,你還欠老子五萬。
你就是出去賣,也得把錢還上!”
寡婦帶血的慘叫、小女孩的哭嚎、以及周圍人漠不關心的議論,一字不差的落入老乞丐的耳中。
他輕輕拍了拍蕭一的手,笑道:“放心吧徒兒,師父不去。”
蕭一松了一口氣,緊接著便見老乞丐從兜里摸出零零散散一堆零錢。
“徒兒,師父想喝酒了,你去剛才路過的酒館,給師父打二兩,讓師父也嘗嘗這內城的好酒。”
蕭一眼中閃過一抹遲疑,“師父......”
“為師什么時候騙過你?大俠向來一言九鼎,絕無虛言,為師說不去就肯定不去。”
蕭一點了點頭,他知道師父對承諾極其看重,也常教導他,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那師傅你和我一起去買酒。”
老乞丐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已一瘸一拐的腿,“上次被打的傷還沒好呢。”
“那你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動,我買完酒就回來。”
“去吧去吧......”
老乞丐看著蕭一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后趨于平靜。
他看向喧鬧的人群,緩緩從后腰抽出那根生銹的水管,斜斜握著。
拖著那條還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的朝人群走去。
“呔!”
一聲虛弱卻響亮的暴喝在人群中炸響!
原本要拖著小女孩離去的張虎腳步一頓,喧鬧的人群也因這一聲暴喝安靜了一秒。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位瘸腿老乞丐,拎著銹水管緩步走來。
他身形消瘦,腰板卻筆直如劍!
他腿腳不利,手中水管卻很穩!
“爾等豎子,恃強凌弱,欺壓幼童算什么英雄好漢!”
老乞丐終究還是站了出來,一如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
“師父,我把酒買回來了,師父?”蕭一茫然掃視,卻不見老乞丐的蹤影。
反倒是不遠處的人群越發熱鬧。
他循聲看去......砰!
剛打的二兩內城酒從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酒水打濕了他的鞋子,他卻渾然不覺。
整個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可那雙眼睛卻顫抖的看著人群中央。
在那里,老乞丐被兩名士兵如拖死狗般架著,他的雙腿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風一吹甚至會輕輕晃動。
殷紅的鮮血混著泥水滴答落下,在地面上積成水洼。
張虎拿著老乞丐視若珍寶的半本武俠小說,戲謔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老子在廢土上見過不少瘋子,可從沒見過有人自稱大俠的,拿著本錯字連篇的武俠小說,就學人家當大俠?
這不是純煞筆嗎?哈哈哈......”
張虎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他直接將武俠小說撕了個粉碎。
老乞丐眼中的光亮似乎熄滅了,他如同丟了魂,呆呆傻傻的看著滿地殘頁。
“大俠,你乖乖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放了你。”
老乞丐恍若未聞,被張虎連抽十幾個嘴巴,滿口老牙幾乎全部掉光。
最后被士兵拽著花白的頭發按在地上,咚咚咚......
老乞丐的頭一次次被拽起,又一次次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快便血肉模糊。
劇痛在這一刻,如狂風般吹散瘋癲的塵霧。
周遭的哄笑、張虎的暴虐、刻骨銘心的痛,一點點擊碎了糾纏他幾十年的大俠夢。
那一位位行俠仗義的俠客身影,隨著他的視線一同變的模糊。
混沌了一輩子的理智,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清明。
伴隨著清明而來的.......是恐懼,是自嘲,是幻滅。
如死狗般趴在地上的老乞丐,艱難轉動脖頸,他費力睜開腫脹的眼皮,目光穿過嘈雜的人群,落在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他忽然想笑,笑自已一輩子執迷,笑自已捧著半本武俠小說,就堅信世間有俠。
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偏要仗劍走天涯。
明明連一口飽飯都求不來,卻總想著護世間公道。
他笑自已到死才懂,廢土......沒有大俠。
“真是個老瘋子,死到臨頭還在笑?”張虎似乎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直接從腰間掏出黃金手槍,對準老乞丐的腦袋。
人群中的蕭一目眥欲裂,“師.......”
可就在這時,瀕死的老乞丐突然神情激動的大喊:“徒兒!!”
蕭一呆住,對上了那雙老淚橫秋的渾濁眼眸。
“留步.......”
張虎被嚇了一跳,怒不可遏,“叫!叫你嗎啊!嚇老子一跳!”
他一腳又一腳的踹在老乞丐單薄的身子上。
他不知道老乞丐還有個徒弟,只當對方在瘋言瘋語。
可老乞丐的目光卻牢牢鎖定在徒弟的身上,淚水與血水模糊了視線。
那目光中有顫抖,有哀求,唯獨沒有往日的瘋癲。
“切莫......與我同路......”
他在用最后的理智告誡自已的徒弟。
別來。
別認我。
別走我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