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驚鴻看著王翦蒼老的背影，嘴角微微抖動，笑著說道：“老將軍什么都好，就是太過謙虛。”
“老夫謙虛？”王翦扭頭看向趙驚鴻。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謙虛。
他聽到大部分對他的評價都是‘老狐貍’。
“是啊！”趙驚鴻緩緩道：“世人都說老將軍滅六國，靠的是人數碾壓，其實不然。老將軍在征戰之前，所用兵力，都是計算好的。在出戰之前，已有必勝把握，用多少兵力，如何打，早就想得一清二楚。而世人則只看到，老將軍只會要兵要兵還是要兵，卻不知其中真意。”
“你小子，有點東西。”王翦笑了。
“老將軍，有真本事要傳下來，不能留著帶入棺材里啊。”趙驚鴻道。
王翦蹙眉，看向趙驚鴻，“你小子什么意思？”
“王離啊！如此兵法謀略，為何不傳授給王離？”趙驚鴻道。
王翦聞言，嘴角抽搐，冷哼一聲，大步朝前走。
“老將軍，您慢點，別摔倒了。”趙驚鴻在后面喊。
王翦聞言，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他本來還想和趙驚鴻好好聊聊，如今卻是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王翦才停下步伐，坐在柳樹下的石墩上，看向趙驚鴻。
趙驚鴻笑呵呵地走過去，坐下來。
王翦拿起石板上的茶壺，給趙驚鴻倒了一杯茶。
這是他每日都來的地方，茶水都是下人準備好的。
趙驚鴻喝了一口茶，贊嘆道：“好茶。”
“跟陛下要的。”王翦道。
“哪個陛下？”趙驚鴻問。
王翦：“……”
他突然覺得，趙驚鴻這個人根本無法溝通。
“知道老夫為何將王離吊起來打嗎？”王翦問。
趙驚鴻想了想，緩緩道：“老將軍兒子生少了。”
王翦：“……”
趙驚鴻笑了笑，緩緩道：“在我看來，什么嫡長不嫡長的，壓根無所謂。要是我是一國之君，一家之主，君王之位，家族傳承，只傳給有能力的人，而非什么嫡長庶出之類的，在我這里這些沒有意義。身份不代表什么，能力才是！”
“雖然王賁很有能力，能夠繼承家族基業，但他兒子不行。再看王承，王承能力不如王賁，但是他兒子不少，但有能力的兒子卻也沒有幾個。”
“老將軍想要一代更比一代強，但在我看來，老將軍和王賁將軍，兩人已經消耗了家族太多氣運，所以后代有些青黃不接。”
“此乃天注定，老夫也沒有辦法。”王翦嘆息一聲。
“但有總比沒有強。”趙驚鴻笑了笑。
王翦盯著趙驚鴻，“但若路走對了，一樣可行。”
趙驚鴻點頭，“沒錯，海外，是王離的機會。”
“我們王家有沒有這個機會？”王翦問。
“若我在，就有。”趙驚鴻盯著王翦道。
王翦蹙眉，“我們王家，只效忠皇權。”
“并不沖突。”趙驚鴻笑了笑。
王翦盯著趙驚鴻看了好一會，沉聲道：“請公子三思，大秦如今正欣欣向榮，若是再發生禍亂，大秦危矣！”
趙驚鴻搖頭，“你錯了！本侯只是想要為大秦效力，而非篡位，現在不會，以后也不會。扶蘇是我選的人，他的位置，誰都不能動！”
王翦聞言，頓時放心了，這才緩緩道：“對于王離，老夫能教的都教了，領兵作戰，需要天賦，他天賦一般，但卻比普通將領要強一些。但是，他從小就修習兵法，如此一來，他比某些天賦不錯的將領也要強一些。以后，不說是武將中的頂流，但也算是一流水準。跟韓信沒法比，跟項羽更沒法比……”
趙驚鴻道：“老將軍放心，位置足夠。”
王翦蹙眉看向趙驚鴻，一雙渾濁的眸子似乎想要將趙驚鴻看透一般。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王翦忍不住詢問。
“老將軍！”趙驚鴻笑了笑，“我身邊是有這么多封侯乃至封王的位置的，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手中確實握著這么多的位置和資源，我說給誰就可以給誰。但這東西，要靠軍功來換的，誰的軍功夠了，就先給誰。你們老王家軍功赫赫，但是，已經封過了啊！一個老將軍您的武成侯，一個王賁將軍的通武侯，一門雙侯，你倆的軍功雖然大，但也用完了。”
“王離還年輕，想要封侯，資歷不夠，軍功更不夠啊！不過，軍功可以積攢，甚至老將軍您立下的軍功，也可以算到王離身上，當然不能全算，打個五折吧。就算如此，你想想，到時候王離能少奮斗多少年？”
王翦算是聽明白了，“你小子想要我出征？我這么一大把年紀了，你也不怕我死在路上了？”
“那更好啊！”趙驚鴻眼前一亮，“你想啊，王老將軍垂暮之年毅然出征，不畏生死，就算死，也要死在出征的路上，到時候您在武將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到時候，說不定武將們祭拜的軍神，就是您啊！”
王翦深吸幾口氣，使勁捋著自已的胡須，胡須都不知道拽掉了多少。
大家都盼望著自已多活幾年，而這小子，似乎真的在盼望著自已死！
“你回去吧！”王翦冷哼哼道：“老夫老了，出不去！”
趙驚鴻起身，看著王翦，“真的不再想想了？王離啊，封侯，封王！”
“走走走！”王翦擺手，驅趕趙驚鴻。
趙驚鴻還不死心，“將軍，真不再想想了？”
“走走走！別讓老夫趕你！”王翦怒聲道。
趙驚鴻嘆息一聲，轉身緩緩離開，口中朗聲誦念：“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王翦一愣，猛地抬頭，看向趙驚鴻。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這……這趙驚鴻竟然懂得自已！
他多少次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啊！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趙驚鴻聲音驟然而起。
聽到這句，王翦眼眶濕潤。
他一輩子都在征戰，無比懷念軍營中的生活，這一幕，實在是太寫實了。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征戰時候的緊張刺激重新涌上王翦的心頭。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趙驚鴻搖搖頭，步伐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