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永潔卻并未如姜贏所想一般做出什么很激烈的舉動,甚至她那張精致過頭的小臉依然維持著剛剛的表情。
她輕輕撥開了姜贏抓的很緊的手,她看著地上那一堆怪異的東西,確定那確實是父親身上那件魔尊的蟲蛻。
上面粘稠的血跡還未干,無需想象便能確認穿著它的人已經(jīng)死了,而且死的應該很痛苦。
元永潔一時并無法代入自已的視角,她剛開始恨那個男人,甚至恨到想要親手殺了他,可這種恨還未來得及沉淀,來不及化為執(zhí)念,他就死了。
他怎么能如此輕易的就死了呢?
關于她的很多事情,他還沒有說全,關于南寧的設計,他也沒有全面的展開。
最重要的是,她還沒有真的理解他。
這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在她的視角里是模糊的。
忽然間就從一個并無太大才能但生出一個了不得的女兒的普通父親,變成了一個滿是陰謀詭計連女兒都在算計中的魔頭。
然后又忽然的死了。
她微微蹙著眉,一時想不通自已此時的情緒,不開心、不難過也不憤怒,只是單純不想說話而已。
可她不想說話,卻有人主動找了上來。
天菩薩的視線緩緩移來,在看到元永潔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然后招手道。
“好久不見。”
眾人的視線立刻聚集向元永潔,能讓天魔尊說出好久不見,這不得不讓人在意。
元永潔皺眉看著他,她確定自已沒有見過這個少年。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對方打招呼的不是自已,而是自已體內(nèi)的孔雀大明王。
她皺眉正要開口,眼前卻被一道人影擋住,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少年的聲音微微有些大,膽氣并不足,可他說出口的話卻生硬的可怕。
“盜賊殺了同伙不代表就能洗清自已的罪行,百萬黎民的流離失所,不是你殺了誰就能彌補的。”
姜贏用自已的身子擋住了元永潔,他不想讓這種奇怪的人和此時的元永潔說話。
不僅是擔心對方用什么手段,也因為她剛剛失去父親。
現(xiàn)在的她有資格沉默,也有資格要求獨處,不論對方是誰。
兩個少年彼此對視,一個目光略顯青澀緊張,另一個的神色太過慈悲麻木 。
“你們可以找很多借口,可以做很多補償,但死去的人就是死了!他們活不了,入了那個什么狗屁螺生也活不了!!”
姜贏聲音忽然變大,他有些激動,雙拳握的很緊。
說到此處,他又猛地扭過頭,怒目看向了剛剛要把命賠給北洲,并鎮(zhèn)住全場的無救魔尊。
“這一點!對前輩也是如此!你是說要殺了命苦魔尊!但也是你讓無名屠殺了我大夏兵部!你為了遺族計劃再多!可那些將領又憑什么為了你的遺族而死?!”
姜贏越說越大聲,他本是想替元永潔阻擋對方的提問,但此時卻說出了真火。
因為看著無救那張年輕而自問無愧的臉,他的腦海里便忍不住的想起了兵部以及沙場上的慘狀,大夏的將領和兵卒們臨死的嘶吼就好像在他耳邊跟他比著誰的聲音更大一樣。
他甚至聽不清自已的說話聲。
“我知道,三教都有自已的考量!我也知道,大夏已經(jīng)亡了,并且也沒什么冤屈。可死去的人呢!那些人總該是無辜的!難道就白死了嗎?!”
“諸位都是上仙!我不一樣!我和他們一樣,是沒有修為凡人!”
姜贏看向樓內(nèi)的所有人。
“所以我才知道,在你們那些討價還價和約定俗成的默契里,凡人活得有多難,哭嚎掙扎、廝殺求救,但在諸位掌下,生死唯一能依靠的不過是運氣而已。”
“我無意苛責諸位袖手,只煩請諸位對死去的人們有一絲尊重,最起碼不要讓他們成為談判的價碼!”
少年滿臉通紅,他看著這些三教的大人物,似乎想要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些情緒和波動,比如愧疚比如懺悔,哪怕是憤怒。
但沒有,眾人都很平靜。
大夏這棵大樹倒塌是必然的,而那么龐大的一棵大樹倒下,又怎么可能沒有波及呢?
倒不如說,如今造成的損傷已經(jīng)是比預料中小了很多了。
這位太子的憤怒當然是可以理解的,可理解不代表支持。
天菩薩看著這個似乎對佛宗給出的說法極度不滿的少年,微微偏頭,隨后問道。
“這位施主是?”
姜贏直視著對方一步不退,道:“我叫姜贏,是已經(jīng)亡了的那大夏的太子。”
天菩薩緩緩點頭,“哦,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隨后道:“是人皇陛下的長子?”
“是。”姜贏點頭。
“姜家的這一代人皇陛下聯(lián)合妖族以及南寧王里應外合,欲竊人皇璽之道,已是入魔,并且最終導致我人族氣運崩塌,是此次皇都之亂的核心。”天魔尊看著姜贏,“而你作為其子,如今為何還能進入此樓,你可知你姜家犯下了多大的錯?又哪里來的勇氣在這里指點我佛宗?”
話音落,永和樓內(nèi)一片安靜。
“我是代表皇都百姓以及大夏的利益來的!”姜贏道。
“姜家是害了皇都百姓的最大罪人,你作為姜家子憑什么代表皇都百姓?大夏已經(jīng)被你們姜家禍禍沒了,這里又哪里有大夏的利益?”
天菩薩搖頭,他看著姜贏緩緩道:“我唯一能想到讓你來這里的理由,就是三教要討論你姜家犯下如此大禍,是否需要你來承擔或著給天下謝罪。”
天菩薩的話讓永和樓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佛宗不需要給一個已經(jīng)衰落的姜家答案,他甚至要反向姜家要一個答案。
姜贏看著對方,眼神里像是有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元永潔向前一步,與姜贏并肩,作為凡人的姜贏是很難理解三教的思路的,質(zhì)問三教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只要對方想總有千般理由可以解釋,甚至干脆不解釋。
“這位天菩薩,你是來和孩子斗嘴的嗎?我還是想聽聽,你怎么就是菩薩,而不是魔尊了?”文宗終于開口了,她看著天菩薩認真的問道。
“殺了南寧王不代表你是好人,魔修相殘并沒什么值得驚訝的。”
“哈,那我還請問諸位,我又為何是魔尊?”天菩薩攤開了手,“我最大的罪頂多是脫離了佛教主干,創(chuàng)造了密宗而已,但這是我佛家內(nèi)部事務,與成魔還是成圣有何關系?”
“天命閣。”葛道人開口。
因為天命閣將天魔尊排在魔尊之首,所以天下人便認為他就是魔尊。
“那天命閣也該給我一個理由才是,天命閣,閣主呢?”天菩薩笑著開口問,“諸位可曾叫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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