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虛子的聲音變得極輕:“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或許活不到那一天,但我們的弟子,弟子的弟子,卻要承受這個后果。”
“所以,我們都在等一個變數。”
“無名曾傳訊于我,說天劍門出了個異數,不僅以極短的時間修至化神,行事更是百無禁忌,完全不受常理束縛。”
“老朽活了兩千余年,見過無數天才,也親眼看著無數天才隕落,能在這末法之世,逆勢而上,以二百余載之齡踏入化神者,已是前所未聞。”
他的目光在沈蘊身上停留了三息。
“但老朽起初并未全信,天才不等于天命,這二者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今日一見,道友的修為,恐怕不止化神后期吧?”
沈蘊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主打一個高深莫測。
涵虛子也沒追問,繼續道:“更何況,你還收服了大荒寂滅炎。”
“方才書靈所言,老朽雖只是旁聽,卻字字入耳,此物的來歷、品階、以及它所代表的意義……”
“這已經不是天才能解釋的范疇了。”
沈蘊抱著手臂,聽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終于接了一句。
“所以你們早就懷疑我是那個變數了?”
“正是。”
涵虛子的回答干脆利落,沒有半分含糊:“之所以讓無名去請,也只是想先用他的眼力確認一下,無名此人看著不著調,但他的眼光從未出過差錯,他既然認定了你,老朽便已信了七成。”
“今日剩下那三成,”涵虛子看了一眼那團裝死的天道本源古籍,又看了看沈蘊方才釋放過大荒寂滅炎的右手掌心,“也不必再確認了。”
驗什么驗?連書靈都喊天命之女了,他還驗個什么?
他一把老骨頭還能比天道書靈更權威不成?
“若沈道友真乃天命之人,那這方天地……或許還有救。”
涵虛子忽地整理衣冠,滿臉鄭重,對著沈蘊深深作了一揖。
“老朽與翰墨仙宗上下,愿傾盡全宗之力,助道友一臂之力,此外,多寶閣傳承多年的資源儲備,亦可為道友所用。”
說罷,他直起身子,等待著她的回應,心中滿是忐忑。
沈蘊迎著他緊張的目光,沉默半晌,忽地笑了。
“那感情好,放心吧,虧不了你們。”
她轉過身,緩緩開口,“對了,告訴無名那個老頭兒,不用做入土的準備了。”
涵虛子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沈蘊已經朝那本把自已封得嚴嚴實實的天道本源走了過去。
“沈道友,你這是……”
“干活。”
沈蘊紅袖一拂,懶得搞什么焚香沐浴的繁文縟節,右手直接按在了書面上。
書靈正躲在書頁里裝死,冷不丁感受到一種龐大無匹的法則之力兜頭罩下,嚇了一跳。
它嚇得破音,扯著嗓子驚叫出聲:“等等——你要干嘛——喂——”
抗議無效。
沈蘊的神魂化作一柄利劍,毫不留情地破入書頁之中。
剎那間,億萬道光影在她的識海中狂轟濫炸,同時綻放,似乎要將她徹底撕碎。
這一刻,她幾乎看見了一切。
她看見了荒蕪紀元的開天辟地,清氣上升,濁氣下降。
她看見了第一縷靈氣從混沌中孕育,滋養萬物。
她看見了無數修士為了長生大道,飛升、斗法、隕落、輪回、神魂俱滅。
她看見了蒼生在毀天滅地的天災中掙扎求生,哀鴻遍野。
她看見了一位又一位先賢散盡修為,以身殉道,只為補全殘缺的法則。
所有的記憶都是碎片,卻每一片都重如山岳,帶著歷史的厚重與滄桑,瘋狂地往她的識海里灌。
若是普通的修士,哪怕是合體期的大能,光是這海量數據的瞬間沖擊,就足以讓神魂當場崩潰,變成個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但,沈蘊的識海深處,養魂訣構建的神魂防線堅不可摧。
大荒寂滅炎的寂滅法則,更是化身最無情的垃圾清理大師,在第一時間便將那些冗余的記憶碎片焚燒殆盡。
她不需要全盤接收。
該留的留,該燒的燒。
去蕪存菁。
這方天地的核心法則,在她的暴力篩選下,終于剝去偽裝,一條條浮出水面。
生,死,因果,輪回,萬物運行的底層邏輯……全部被她的神魂一一錨定,強行刻入識海最深處,化為已用!
虛空之中,天道本源的書頁猛地炸開。
數百頁紙張在半空中瘋狂旋轉,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涵虛子被那強光逼得根本睜不開眼,連忙以袖遮面,連連后退。
他感覺到了,整座藏書閣在震動。
而且,連同整座翰墨仙宗,整座主峰,整片連綿數萬里的山脈……都在瘋狂震動!
無數飛禽走獸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而這,僅僅是開始。
-
千里之外,赤練峰后山。
正在閉關拼命煉化體內暴走靈力的焰心,猛地睜開雙眼,金瞳之中滿是駭然。
他敏銳地感知到了一股浩大無比的力量,無色無相,不屬于任何修士,卻籠罩了整個修真界,像是天地本身在呼吸。
“這是……天道之力?!”
焰心霍然起身,華麗的金色長袍翻飛,帶起一地碎石。
-
多寶閣。
正在頂層的靜室內閉目打坐的無名,突然站起了身。
他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閣樓最高處,仰頭死死盯著天際。
平日里那副老不正經的模樣蕩然無存,干癟的雙手死死攥著欄桿,指甲都嵌進了木頭里。
良久,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紅。
“莫非……她真的做到了……”
是,這氣息,一定是!
看來,他這條命還能再茍個幾千年,不用急著挑風水寶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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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閣。
星閣之內,一名枯瘦老者正眉頭緊鎖,手捧傳承了數萬年的古舊羅盤,推演著晦澀的天機。
突然,只聽一聲脆響。
那件堪稱鎮閣之寶的天機羅盤,竟在他手中當場碎裂成幾十塊殘渣!
老者當場愣住,腦瓜子嗡嗡直響。
緊接著,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望著風云色變、金光隱現的天穹,他臉色劇變,連呼吸都停滯了。
“天象異變……天機紊亂……”
他顫抖著嘴唇,喃喃道:“天命之人……現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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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處。
東域的極寒冰原深處,萬年不化的冰川轟然斷裂。
南域的十萬大山之中,無數大妖兇獸齊齊蟄伏,朝著同一個方向低下了頭顱。
西域的漫天黃沙,驟然停歇。
整個修真界,無論是閉死關幾百年不出的老怪物,還是高高在上的宗門巨擘,亦或是隱世不出的散修大能。
所有修為達到化神期以上的人,在同一剎那,全都心有所感。
他們齊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虛空。
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感,從神魂最深處油然而生,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他們感知到了同一件事。
天道……
好像在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