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聽筒,劉清明站起身。
電話那頭威嚴的聲音,是郭偉誠的秘書。
郭偉誠,發改委副主任,也是這個關鍵性部門實質上的一把手。
看來,汪應權前腳剛走,后腳領導就知道了。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
在一重這樣的大型國企老總眼里,他劉清明或許是個人物。
但在郭偉誠這種級別的領導面前,他不過是個兵。
汪應權要辦成事,最終還是要落在郭偉誠這里。
劉清明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走出自已的辦公室。
主樓的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兩邊的墻壁上掛著一些警示詞,莊重而肅穆。
他心里快速盤算著。
郭偉誠突然叫他,肯定是為了大飛機項目。
汪應權剛才那番話,看似是請求,實則是攤牌。
他把一重參與項目的意愿,通過劉清明這個渠道,正式擺上了臺面。
明明白白,讓人無法拒絕。
劉清明來到主樓,熟門熟路地走向郭偉誠的辦公室。
門口的秘書臺空著,辦公室的門也虛掩著。
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傳來一個陌生的年輕聲音。
劉清明推門進去,發現里面坐著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正在收拾東西。
原本屬于郭偉誠的個人物品,比如茶杯、書籍,都已經不見了。
“您好,我找郭主任。”劉清明客氣地問。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認出了他。
“劉處長吧?郭主任已經搬到樓上去了。”
“樓上?”劉清明微微一怔。
“對,主任辦公室。”年輕人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郭主任,哦不,郭主任今天上午,已經被國院正式任命為發改委主任了。”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劉清明腦中炸響。
郭偉誠,上位了!
這意味著,圍繞這個位置長達數月的明爭暗斗,終于落下了帷幕。
也意味著,他的岳母吳新蕊,失去了進入部委后唯一合適的位置。。
劉清明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壓根不信吳新蕊會在當打之年,調去婦聯工作。
倒不是看不起婦聯的工作。
而是那個崗位,完全不符合吳新蕊的個人特點。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經濟干部,是個銳意進取的開拓型干部。
這樣的人,正是當前國家發展最需要的。
把她放到一個相對清閑的崗位上,是一種浪費。
劉清明迅速收斂心神,對那個年輕人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走廊的窗邊站了一會兒,點上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飛速運轉。
郭偉誠上位,林崢書記年底入國院的消息,看來是真的了。
那么吳新蕊的下一步,會去哪里?
他想不出答案。
官場上的博弈,瞬息萬變。一步錯,步步錯。
一支煙抽完,劉清明將煙頭掐滅在垃圾桶里,調整好情緒,邁步走向電梯。
主任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郭偉誠正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后,接著電話。他看到劉清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稍等。
劉清明安靜地走到一旁的待客沙發上坐下。
新的辦公室比之前寬敞了不止一倍,視野也更加開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京城的景色。
幾分鐘后,郭偉誠放下電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走了過來。
“清明,來了。”
“主任。”劉清明站起身。
“坐,坐。”郭偉誠親自給他倒了杯水,“看來你知道了。”
“剛知道。”
劉清明心里有數,這是一種姿態。
“主任,恭喜您。”他由衷地說。
郭偉誠擺擺手,在劉清明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神色間卻并無太多得色,反而多了一份沉穩。
“都是為國家工作,在哪個崗位上都一樣。對了,林書記年底調入國院,主持發改委在內的相關工作,這件事,你知道了吧?”
劉清明心中一凜。
這是交底了。
郭偉誠一上來就拋出這個重磅消息,顯然是沒把他當外人。
“有所耳聞。”劉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主任,您叫我來,對我們有什么指示?”
郭偉誠贊許地點點頭,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魔都申報的大飛機項目,基本上通過了。”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劉清明還是感到一陣振奮。
“是要等年底上會,做最后的確認嗎?”
“對。”郭偉誠身體微微前傾,“國產大飛機項目,將作為國家重大科技攻關目標,正式進入新的‘十年規劃’名錄。明年立項,資金和政策都會全面傾斜。”
他頓了頓,看著劉清明。
“不過我知道,相關的前期工作,魔都那邊,其實已經在開展了,對不對?”
來了。
劉清明嘿嘿一笑,心里跟明鏡似的。
郭偉誠叫他來的真正目的,終于浮出水面。
魔都那邊一直在暗中推進,肯定是提前收到了風聲,知道項目年底必過。
郭偉誠現在第一個把確認消息告訴自已,一是賣他劉清明一個人情,二是表明他對自已治下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新官上任,這是一個必要的手段。
算不上敲打。
但也不可等閑視之。
劉清明當然不會不給領導這個面子。
“主任明察秋毫。”他誠懇地說,“魔都方面,的確對這個項目抱有極大的期望。我作為機械處的負責人,在政策允許的范圍內,給了他們一些個人的建議。至于他們有沒有別的動作,我就不清楚了。”
他可不敢居功,這事只能是魔市地方上的動作。
郭偉誠當然不會點破,他要的只是一個態度。
“我們發改委,手里握著一支筆,掌握著國家級資金的流向,所以不得不慎重,再慎重。”郭偉誠的表情嚴肅起來,“現在事情定了,但后續的工作,更要抓緊。對于項目的進度,尤其是資金的監管,必須重視起來。這么大的投資,最后要是出了什么問題,你和我,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清明神色一正,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說說你的看法。”郭偉誠靠回沙發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魔都那邊,具體是什么章程?”
“他們希望走國際合作的路子。”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主要是為了給大飛機后續進入歐美市場,提前鋪路。這是一種新的嘗試,風險很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無可估量。”
“風險很大……”郭偉誠咀嚼著這四個字。
“是的。”劉清明坦言,“我認為,國家的資金,可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全力攻關那些被卡脖子的核心技術,實現關鍵部件的國產化,填補我們的科技空白項。”
郭偉誠的眉毛微微挑起:“哦?還能這么干?你詳細說說。”
“明面上,魔都完全可以成立一家合資公司,面向全球進行招商,吸引外資和其他社會資本的加入。”劉清明開始拋出自已醞釀已久的想法,“有點像云州高科,但又不完全一樣。”
“云州高科,本質上是個幌子,具有一定的欺騙性。它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讓最先進的光刻機在華夏落戶。”
“但大飛機不一樣。這個項目,將來是要堂堂正正走出去,和波音、空客在國際市場上搶飯碗的。所以,它必須是一家真正的、符合國際商業規則的合資企業。”
劉清明看著郭偉誠,加重了語氣。
“在這家公司里,國有資本的占比可以更少,甚至不控股。我們要給外界營造一個印象:這只是一家由全球知名投資者共同掌握的,恰好將工廠和研發中心放在華夏的民用航空器生產企業。主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偉誠陷入了沉思。
他沒有打斷,只是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劉清明精神一振,繼續說道:“我把這個模式,叫做‘借殼下蛋’。我們自已的科研力量,比如一重,成飛這些國企,將集中精力,致力于核心技術的國產化攻關。這也是我們為什么要為這家合資企業注入部分國資的原因,我們要派人進去,學習,然后反哺我們自已的項目。”
“至于這家合資企業的研發團隊,我們可以面向全球招聘,直接去挖空客或者波音的高級人才,給予他們更高的待遇和更廣闊的平臺。這個成本,會由所有的投資方,特別是外資來平攤。”
“而我們能給予他們的最大回報,就是華夏這個全球增長最快、潛力最大的民用航空市場。”
郭偉誠思索了片刻,終于開口:“想法很大膽。但是,這個投資回報周期可能非常緩慢,甚至有失敗的風險。能吸引到足夠的外資嗎?”
“本來很困難。”劉清明笑了,“但現在,這個項目進入了國家‘十年規劃’,就被賦予了濃厚的政治意義。任何有眼光的國際投資商,都會對這一點加以重視。我們還可以給予他們一定的政策優惠。”
劉清明說得比較隱晦,以郭偉誠的能力,當然聽得懂言外之意。
這是一種姿態。
對于外來投資的一種態度。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自已的王牌。
“主任,您知道嗎?蔡司-阿斯麥在云州的工廠,已經成功研制出了新一代的浸沒式光刻機。”
郭偉誠的身體猛地坐直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啊?這么快?”
“對,就是這么快。”劉清明肯定地回答,“這個消息目前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云州方面應該是在籌備新聞發布會。一旦這個消息公開,將意味著所有投資云州高科的資本,都將獲得極其可觀的回報。最直接的,就是他們在股票市場上的市值,會迎來一波增長。”
郭偉誠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瞬間明白了劉清明這番話的深意。
“這會是一個風向標。”他喃喃自語。
“對。”劉清明點頭,“一個影響力巨大的正面效應。魔都完全可以借著這股東風,正式宣布新公司的成立并開始對外招商。我相信,效果會非常好。”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郭偉誠看著劉清明,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贊嘆道:“一環扣一環,不愧是你,劉清明。”
劉清明立刻連連擺手,姿態放得很低。
“主任,您可別難為我了。我天天按時上班,到點回家,哪里有這個功夫,去管這種閑事?”
“管也沒關系。”郭偉誠笑了起來,“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范圍。我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我們發改委,不能只管審批,簽了字就甩手不管了。從今天起,要建立項目跟蹤調研制度。”
他將文件遞給劉清明。
“這也是我上任后的第一項改革。你,還有你們機械處,就是第一個試點。大飛機項目,從今天起,你給我全程跟緊了。”
劉清明接過文件,心里叫苦不迭。
“主任,您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燒到我們機械處頭上了啊。”
郭偉誠指著他,哈哈大笑:“怎么,你不服?”
“堅決擁護主任的英明領導!”劉清明立刻立正站好,開起了玩笑。
“行了,少貧嘴。”郭偉誠笑罵了一句,“去執行吧。”
“是!”
從主樓出來,劉清明仰頭看了一眼。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他的心情也很好。
大飛機項目這件壓在心頭許久的大事,終于塵埃落定,并且有了一個超出預期的好開局。
雖然岳母的仕途前景不明,但他相信。
以吳新蕊的能力和手腕,絕不會就此沉寂。
一陣悅耳的手機提示音響起。
劉清明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
盧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