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震動,屏幕上“盧部長”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簾。
劉清明的心里一動,隨即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盧東升沉穩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清明同志,有時間嗎?來我這里一趟。”
“好的,部長,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劉清明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停車場,發動汽車,朝著應急管理部的方向駛去。
一路疾馳,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劉清明的心緒卻不像車速那么快,反而沉靜了下來。
盧部長在這個時間點找自已,必然是為了蜀都省地質災害監測的事情。
這件事,自已當初只是提了一句,沒想到盧東升真的放在了心上,并且付諸了行動。
這份情,他得認。
應急管理部的大樓莊嚴肅穆,這是一個新成立的部門,但里里外外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氣象。
來往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匆,臉上都帶著一種緊迫感,卻又井然有序。
看得出來,盧東升這段時間的整頓卓有成效。
他將一個初創的、職能交叉復雜的部門,擰成了一股繩。
秘書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劉清明,客氣地點了點頭,將他直接引向部長辦公室。
“劉處長,部長在等您。”
“謝謝。”
第二次走進這間辦公室,一切都沒有變化。
正面墻壁上,那幅龍飛鳳舞的“嚴于律已”依然掛在那里,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盧東升正坐在辦公桌后,低頭審閱著文件。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
“坐。”
劉清明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部長”,然后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盧東升將手中的文件合上,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應該知道了吧?”
他的開場白直接而干脆,沒有半點繞彎子。
劉清明點點頭:“我弟弟昨天告訴我了。蜀都省向咱們部委打了報告,希望能夠改善地質災害的監測體系。”
盧東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聲響。
“這件事,當初你向我提出來,我就讓他們整理了一份統計數據。”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裝訂好的報告,但沒有遞給劉清明,只是放在了桌上。
“數據表明,過去三十年,西南地區的地質活動數據,的確存在一些異常的波動。但是,專家組給出的意見是,這種數據上的變動,并不足以說明當地的地質活動,有可能產生災害性的后果。”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開口說道:“您還是重視了。”
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身居高位,每天要處理的信息浩如煙海。
自已當初只是基于重生者的先知,含糊地提了一句,盧東升卻真的去查了數據,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重視。
“你特意找到我辦公室來,當著我的面說這件事,我當然要重視。”盧東升的回答依舊平淡。
劉清明看著他,試探著問:“所以,蜀都省的這份報告,是您推動的結果?”
盧東升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換了個話題:“自上而下推不動的事情,那就試試從下到上。我就算要做什么,也需要有個由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清明瞬間懂了。
所謂的專家意見,很多時候只是為了規避責任。
沒有明確的、壓倒性的證據,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說某個地區即將發生重大自然災害。
那會引起恐慌,甚至影響當地的經濟發展。
盧東升從部委層面強行推動,阻力會非常大,甚至會引來非議。
但如果由地方省份主動打報告上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是地方的需求,部委只是順應需求,給予支持和指導。
名正言順,合情合理。
“部長,謝謝您。”劉清明由衷地說道。
盧東升擺了擺手,似乎并不在意這句感謝。
“謝我的話就不必說了,也沒有什么意義。”
他話鋒一轉,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桌面上。
“國家資金有限。蜀都省申請的研究經費,每年是三百萬。你知道,我們應急管理部一年能掌握的預算資金是多少嗎?”
劉清明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數字,但一個新的部門,初始資金應該是有限的。”
盧東升的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從部門成立到現在,我國一共發生5級以上地震27起。其中17起發生在西南地區,6起發生在我國海域,4起發生在其他地區。”
他報出了一連串精準的數字。
“我們在這些地區的救災行動中,做出了快速應對,通過協調部隊和地方救援力量,完成了多次有效的救援行動,拯救了大量的當地群眾,也得到了中央的點名表揚。”
劉清明認真地聽著。
這些信息,對他而言,是平時接觸不到的宏觀層面。
“這說明,這個機制的建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劉清明說。
“這一點毫無疑問。”盧東升肯定道,“既然成立了應急管理部,自然就要發揮它的作用。通過這些實戰,目前部里對于災情的救援機制,如何快速響應,如何協調物資的調度,總算有了一個直觀的認識。之前的許多想法,都有幾分紙上談兵的味道。”
盧東升似乎將劉清明當成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侃侃而談。
劉清明也聽得十分認真。
這是一個國家級的新部門,在運行了一段時間之后的真實總結,這些經驗對他自已來說,同樣非常有價值。
“目前我們所碰到的這些災難,規模都還不算很嚴重,也不需要動用國家的戰略儲備物資,一個省、一個地區的力量,基本就能解決。”
盧東升的視線似乎穿過了墻壁,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但如果是大災害呢?”
他沉聲說道:“我一直在反思,前年到去年的那場疫情。如果當時我們這個部門已經存在了,會怎么做?會不會起到更好的效果?答案是一定會。”
“這讓我更加堅定了我們的信念。我們這個部門,就像是一道防火墻,又像是一名消防員。災前預防,災中救援,災后重建。我們要一步一步,把這個責任擔起來,盡最大可能減少群眾生命財產的損失,盡快地讓他們恢復生產建設,重筑被損壞的家園。”
劉清明聽得頻頻點頭。
盧東升的這番話,已經將應急管理部的核心職能和未來方向,理解得極其到位了。
這番見識,這份格局,讓劉清明發自內心地佩服。
他很清楚,換成自已來做,效果肯定不如對方好。
因為威望不夠。
雖然部委里流傳著所謂“九爺”的名號,但那其中有多少是忌憚,有多少是調侃,又有多少是想看笑話的?
劉清明心里跟明鏡似的。
真正有能力、有威望的人,才能去協調地方那些盤根錯節的復雜關系。
盧東升自已就是常年在地方上摸爬滾打,做出了實打實成績的封疆大吏。
他比機關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要達成自已的目標,需要做什么,會碰到什么阻礙。
這不是重生者開個金手指就能解決的問題。
想憑關系去強壓?
地方上會有無數種辦法,合理合法地給你拖延、推諉、攪局,讓你有力無處使。
因此,劉清明一直深信,盧東升,就是這個部門最合適的領導者。
他想了想,將話題拉了回來。
“部長,您對蜀都的這個申請,是不是還有別的顧慮?”
盧東升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但又看不真切。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不再鋪墊,直接攤牌。
“直說吧,要達到你說的那個目的,光是一個應急管理部還不夠。光是一個省地質研究院,也不夠。”
劉清明糊涂了。
應急管理部是國家級的協調機構,省地質研究院是專業的技術單位。
這兩個加起來還不夠?
“那您想要什么?”
盧東升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知道,林崢馬上就會上來。清江省委書記的位置,大概率會由魔都的陳市長接任。這是中央干部異地交流的一個新嘗試。”
劉清明心中一動,這些高層的人事變動,以盧東升在中組部深厚的關系,肯定很早就得到了風聲。
“魔都和清江省不是結成了戰略合作關系嘛,又搞了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么個國家級的大戰略。”盧東升繼續說道,“魔都方面,希望吳新蕊能過去當市長,接替陳市長的位置。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
劉清明沒有推脫,坦然點頭。
“我去魔都調研的時候,成書記當著吳省長的面,親口提過。”
盧東升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然后放下。
一個簡單的動作之后,他說出了一句讓整個辦公室空氣都為之凝固的話。
“我希望,吳新蕊能去蜀都省,任一把手。”
劉清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