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辦公廳內部儲備了一批德才兼備、素質過硬的優秀干部,不知道樹民書記這邊有沒有比較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
江一鳴在心中其實早已屬意王晨,但他深知官場最基本的政治規矩和原則底線,無論眼前這位領導與自已私交多么深厚、關系多么親近,在涉及人事安排這樣的重大問題上,都必須按照規矩來。
日常生活中或許可以隨意一些、輕松一些,但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領導就是領導,上下級關系必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這里確實有一個初步的考慮人選,只是以他目前的資歷和能力,恐怕還難以勝任區委書記這么重要的領導崗位。”
肖樹民語氣平和的說道:“西江區現任區長王晨同志這段時間的表現相當不錯,他工作作風扎實務實,深入群眾、了解民情,在干部群眾中積累了很好的口碑和基礎。當初把他調到西江區的時候,組織上本就打算讓他直接擔任區委書記,但當時雷亮等同志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見,后來綜合考量干部培養的階段性節奏和領導班子結構的整體需要,才暫時安排他擔任區長職務。現在張偉利同志出了事,這反而給了組織一個重新審視干部配備、優化班子結構的契機。如果各方面條件成熟,我們市里就重點推薦王晨同志作為西江區區委書記的擬任人選,同時統籌考慮班子結構的優化和干部梯隊的建設。”
他清楚,江一鳴期望推薦王晨出任區委書記,于是索性直接幫他提出來。
“我和書記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江一鳴神色認真地接過話頭:“王晨同志在其他縣區擔任過主要領導職務,經過多崗位鍛煉,基層經驗豐富、治理能力扎實,熟悉地方工作規律,具備應對復雜局面、推動區域又好又快發展的綜合素養。當前西江區的情況確實比較復雜,既有歷史遺留問題需要妥善化解,又面臨改革發展穩定多重任務疊加的嚴峻考驗。王晨作為目前西江區領導班子中為數不多仍然在崗的成員,選拔他擔任區委書記,既符合干部選拔任用的政治標準和實踐要求,也契合領導班子結構優化的現實需要。他熟悉區情、群眾認可、作風過硬,能夠有效確保工作的連續性和政策的穩定性,實現權力的平穩過渡和事業的有序接續。我相信,如果王晨同志能夠通過組織規定的各項程序,他一定能夠不負組織的重托、不辱肩負的使命,在西江區改革發展穩定的一線實踐中展現出應有的政治擔當和治理能力。”
王晨雖然到西江區任職的時間并不算長,但特殊時期必須有特殊的考量。
西江區出現了塌方式腐敗,多名區級領導干部被查處,權力運行出現了暫時的真空。
如果不能及時選任熟悉當地情況、有能力穩住局面的領導干部,將直接影響到區域的治理效能和干部群眾信心,甚至可能引發次生風險和問題。
再說,其他地區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干部在較短時間內調整崗位、擔起重任的先例。
因此,如果肖樹民書記沒有提出明確的其他候選人,也沒有主動提名王晨的話,江一鳴原本就打算直截了當地提出推薦王晨同志作為區委書記人選。
俗話說,舉賢不避親,只要他覺得合適,就不會過多顧慮其他因素。
“我也相信王晨同志能夠勝任這個職務。”
肖樹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至于西江區區長一職,我提議由市委副秘書長陳濤同志來接任。陳濤同志長期在市委辦公廳工作,主要從事綜合協調和政策研究,理論功底比較扎實,工作能力也是得到認可的。讓他到基層去鍛煉鍛煉,既可以充實一線領導力量,也能加快他的成長步伐。當然,也不妨跟你交個底,宇桐省長之前也跟我打過招呼,希望在合適的時候對陳濤同志給予關照。”
他把這層關系點明,也是讓江一鳴心里有數。
“之前也聽說過他有些背景,沒想到是宇桐省長。”
江一鳴聽后點了點頭,回應道:“陳濤同志的能力我也有所了解,整體還是不錯的。提名他作為西江區區長人選,既符合干部交流鍛煉的政策導向,也契合班子結構優化和治理能力提升的雙重需要。”
徐宇桐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他的面子自然是要給的。
再說,江一鳴自已也了解過陳濤的情況,認為他整體能力不錯,勝任區長崗位應該沒有問題。
“好,那就這樣定下來。等省里把王文旭等人的事情處理妥當,我們就立即啟動相關程序,盡快完成西江區領導干部的配備工作。”
肖樹民點了點頭。
兩個主要領導干部商議確定的事情,基本上就不會有大的變動了。
況且,肖樹民本身還是省委常委,省里在相關人事安排上也會充分尊重他的意見。
等江一鳴離開后,肖樹民便讓秘書把陳濤叫到了辦公室。
“書記,您找我。”
陳濤進來后,恭敬地打招呼。
“小陳,坐下聊。”
肖樹民率先坐下,陳濤才跟著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你在市委辦公廳工作多年,綜合協調能力和政策研究水平大家有目共睹,理論素養肯定沒問題,但還缺乏在基層一線獨當一面的經歷。有沒有想過到底下去挑更重的擔子,經風雨、見世面,在實踐中增長才干?”
“有!”
陳濤堅定地回答:“我隨時準備聽從組織的安排和考驗!基層是錘煉黨性的大熔爐,是增長才干的主戰場。如果能夠到基層一線去經風雨、見世面、長才干,對我個人而言,既是組織的培養和信任,也是難得的成長機遇。我將毫無保留地堅決服從,并以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和勇于擔當的實際行動,來切實回應組織的殷切期待!”
作為市委辦公廳的一名干部,日常工作便是與各類文件材料打交道。盡管身處領導身邊,看似地位特殊,但行事反而需要格外謹慎細致。
這一崗位雖然并不直接掌握顯赫的權力,卻承擔著承上啟下、溝通協調各方的重要樞紐職責。
他們日復一日地為領導提供周到服務,夜以繼日地埋頭撰寫材料,內心深處無不懷揣著一個共同的職業愿景: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被下派到基層一線,接受更全面的鍛煉。
畢竟,在主要領導身邊工作的經歷,往往被視為個人成長和職務晉升最為迅速的途徑。
因此,能夠獲得這樣的下派機會,無疑是他們職業生涯中最為期盼的事情之一。
從服務于領導決策的幕后角色,轉變成為能夠獨當一面、主政一方的基層領導干部,這幾乎是每一位長期從事文字工作的干部實現職業躍升的關鍵一步。
他們自然對這樣的機遇夢寐以求,并時刻準備著將其牢牢抓住。
“既然你本人有這樣的想法和意愿,眼下西江區正處在領導班子重建、重塑的關鍵窗口期。我經過慎重考慮,準備向組織推薦你擔任西江區區長職務。這一安排,首先是對你長期以來積極回應組織培養、不斷提升自我的肯定;更是對你所展現出的堅定政治忠誠、扎實專業素養和強烈擔當精神的充分認可。同時,必須認識到,西江區當前正處于一個特殊時期:一方面需要著力修復和凈化政治生態,另一方面又要全力推動經濟又好又快發展與社會大局和諧穩定,這兩項任務如同雙輪,必須協同驅動、缺一不可。”
肖樹民語氣鄭重地說道:“如果你能夠順利通過組織的考察和相關程序,我希望你到任后,要切實扛起沉甸甸的政治責任,在區委的統一領導下,聚焦區長的主責主業,全力以赴地推動西江區社會經濟實現新發展、民生福祉得到新改善、安全穩定達到新水平。要將發展、民生與穩定進行一體化謀劃、協同化推進,用實實在在的工作成績來贏得人民群眾的真心信任,不斷夯實我們黨的執政根基。”
陳濤內心微微一動,他原本沒想到去西江區是擔任區長。以他現任市委副秘書長的職務層級和資歷,直接去擔任西江區的區委書記也完全合乎常理。
雖然內心掠過一絲未能一步到位的小小失望,但這種情緒轉瞬即逝。
他立刻調整狀態,誠懇地表態道:“請書記放心!如果我有幸能夠到西江區任職,我必定以最高標準嚴格要求自已,絕對不辜負組織對我的這份深厚信任與重大托付。我將懷著‘時時放心不下’的強烈責任感,秉持‘事事心中有底’的扎實執行力,迅速進入新的工作角色、積極融入新的領導班子、深深扎根于基層沃土,為西江區的經濟騰飛與長治久安貢獻自已的全部智慧和力量。”
“好!你有這個決心和態度很好。”
肖樹民點點頭,繼續交待道,“你回去后要好好準備,近期組織部門就會正式啟動相關的干部選拔任用程序。你在思想上、工作上以及生活安排上,都要提前做好充分準備。”
“謝謝書記的關心和信任!”
陳濤認真地點頭應承,隨后便離開了肖樹民的辦公室。
到了晚上。
陳濤如約來到了姑姑家。姑姑知道侄子陳濤要來,早已提前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
副省長徐宇桐今天也在家,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等陳濤到了之后,一家人便圍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閑聊。
“小濤,最近在單位工作還都順利吧?”
徐夫人關切地詢問道。
“挺順利的,肖書記對我一直很關心。今天他還特地把我叫到辦公室談話,準備提拔我到西江區去任職。”
陳濤回答道。
“哦?到西江區任職?”
徐夫人聞言,臉上立刻露出喜悅之色:“西江區的區委書記張偉利不是剛被免職嗎,區委書記的職位正空缺著,是讓你去擔任區委書記嗎?”
正在吃飯的徐宇桐也停下了筷子,雖然沒有立刻說話,但目光已然落在了陳濤身上,等待著他的下文。
“姑姑,可能我的資歷和能力還有所欠缺,肖書記推薦我去西江區擔任的是區長一職。”
陳濤如實說道。
“什么?”
徐夫人的臉色頓時由晴轉陰,滿是不悅:“你一個市委副秘書長,完全有資格直接擔任區委書記,為什么不是一步到位,反而要先當區長?再說了,肖樹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咱們家的關系,他怎么能這樣安排?那區委書記由誰來當?該不會是讓那個剛去沒多久的王晨接任吧?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陳濤沒有貿然接話。
盡管他內心也隱約有一絲類似的想法,但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很大程度上在于他的姑父。
在姑父沒有明確表態之前,他可不敢隨意發表意見,萬一與姑父的看法相左,那就麻煩了。
徐宇桐得知這個結果后,并沒有立即發表意見,而是繼續不動聲色地吃飯。
徐夫人見沒人應和,便推了一下徐宇桐,說道:“老徐,你怎么不說話呀?小濤現在可是到了關鍵的時候,你這個做姑父的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肖樹民這樣安排,自然有他的考慮和道理。好好吃飯。”
徐宇桐平靜地說了一句,然后轉向陳濤,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濤,無論組織將你安排在什么崗位上,都要兢兢業業地把工作干好。不要因為覺得沒有達到自已最初期望的目標就產生懈怠情緒。如果你因此而懈怠,那么你不僅會失去眼前的這次機會,更會喪失組織和群眾對你的信任,從而失去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大發展空間。”
“好的,姑父,我明白了。請您和姑姑放心,無論市里最終安排我到什么崗位,我都會全力以赴,以扎扎實實的行動把組織交辦的每一項任務都干出實效、干出好的口碑。絕不給您和姑姑丟臉,更不辜負組織的信任與培養。”
陳濤認真地回答道。
徐宇桐贊許地點頭道:“很好,你能保持這樣的心態就對了。我堅信,在西江區這片充滿活力的土地上,你一定能深深扎根、沉下心來、干出亮眼的成績——組織考察干部看重的是實際業績,群眾認可干部憑的是真實口碑。而一名干部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是體現在職務級別的升遷臺階上,而是蘊藏在解決一個個具體難題的工作現場中。只要你在西江區區長的崗位上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下一步自然會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和晉升機會。”
徐夫人見丈夫似乎不打算為陳濤向肖樹民說情,不由得生氣道:“老徐,你不會真準備就讓小濤這樣去西江區當區長吧?先不提你這邊的關系,單憑他市委副秘書長的身份,下去擔任區委書記也是完全夠資格的,憑什么就讓他委屈地只做個區長?再說,王晨調到西江區的時間也不長,資歷尚淺,難道就因為他同學江一鳴是江城市市長,就能被提拔為區委書記嗎?肖樹民到底是怎么考慮的?怎么事事都聽江一鳴的?到底肖樹民是市委書記,還是江一鳴才是市委書記?感覺江城市的大小事務都是江一鳴說了算,肖樹民倒像個吉祥物似的!”
“別胡說八道!”
徐宇桐臉色一沉,嚴肅地制止道:“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講。你了解什么?肖樹民這樣安排自有他的考慮和權衡,你一個局外人,不要隨意插手組織人事的安排。”
“可是,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已的侄子受委屈吧?”
徐夫人仍然不服氣,說道:“肖樹民這分明是一點面子都沒給你留。”
“你什么都不明白,就別在這兒亂發表意見了。”
徐宇桐放下手中的筷子,語氣認真地說道:“如果肖樹民沒有顧及我和你的情面,陳濤還能被安排到西江區當區長嗎?江城市有那么多干部,為什么偏偏選中陳濤?至于你說的委屈了陳濤,我覺得是你多慮了。陳濤雖然是市委副秘書長,理論上具備擔任區委書記的資格,但那需要他在副秘書長的崗位上經過多年鍛煉,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和威信。這樣再下去擔任區委書記,別人才會心服口服,不會有什么議論。但陳濤擔任副秘書長才一年左右,能這么快轉任區長,已經是組織上對他的照顧了,你還覺得不夠嗎?”
他繼續解釋道:“再說,肖樹民和江一鳴之間工作配合十分默契,江城市的很多工作實際上是由江一鳴在主導推進。一個區委書記的任命,江一鳴當然有發言權和推薦權。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尊重并采納江一鳴的建議。畢竟西江區目前的局面,更需要一位熟悉當地情況的干部來統籌全局。如果直接派陳濤去擔任區委書記,我反而會出面勸阻,因為西江區的問題復雜,需要一個基層經驗豐富的干部來牽頭攻堅。陳濤缺乏基層工作經驗,如果貿然上任,很可能難以迅速打開工作局面,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贏得干部群眾的信任。搞不好還會碰釘子,這反而對他的成長不利。”
“好了,今天也是因為陳濤在這兒,我才跟你們說這些。你們都好好想一想,不要再隨意議論了。”
說完,徐宇桐直接站起身,離開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