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亮看向坐在對面的許啟發,語氣深沉地說道:“啟發同志,你應當了解我這個人的秉性,我一向是看重情分、念及舊誼的,若非如此,也不會在眼下這個如此敏感、如此關鍵的時間節點上,還特意安排與你見面。”
“我想,你應該也感受到了,眼下很多領導同志對你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幾乎沒有人愿意在這個時候與你有所接觸。可以說,差不多只有我還愿意,也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與你見上一面了。”
許啟連忙回應道:“是的,書記,我很明白。您一直都是最重感情、最念舊情的領導,我能跟著您做事,真是我跟對了人,這是我的福分。”
雷亮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了幾分:“你也不必給我戴這些高帽子。帽子戴得再高、再漂亮,也掩蓋不住既定程序的鐵板一塊,更繞不過制度的剛性約束。你最清楚不過,我和江一鳴之間那些過往的恩怨與糾葛,而眼下這件事,恰恰又是由他主導推動的。想要去說服他改變主意、高抬貴手,那簡直是難如登天。別說我和他關系本就緊張,就算退一步講,你去找現在主持工作的肖樹民同志,這件事恐怕也難以達到你心中所期望的那種結果。”
他目光直視著許啟發,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所以,在這一點上,你必須清醒、徹底地認清當前的形勢,千萬不要出現任何誤判。否則,等會兒我就算說得再多,為你考慮得再周全,你事后可能還是會覺得我幫得不夠,沒有真正使出全力,那樣反而會傷害我們之間這么多年來積累下的情分,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許啟發連連點頭,語氣顯得極為誠懇:“沒有沒有,書記,您說的都非常在理,我完全明白。您是真的為我好,真心實意地在替我著想謀劃。無論最終的結果是什么樣子,我都認了,絕不會有半點怨言。”
“你能這樣想,這件事就好辦多了。”
雷亮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開始切入實際操作的層面:“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想要完全全身而退,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們至少還可以努力爭取一個‘態度端正、積極配合調查’的從寬處理情節。我的建議是,你今天就去紀委那邊,主動說明情況,把自已存在的問題主動交代清楚。重點交代那些他們已經掌握的情況——至于哪些問題是他們已經掌握的,這正是我今天要告訴你的關鍵信息。你把這一部分問題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交代了,然后,再補充一些其他無關痛癢、程度較輕的事情,盡量爭取讓事情就停留在目前這個階段,不要再擴大化。該退的贓款財物,就堅決退掉;該認的罪、該受的罰,就誠懇認下。你的態度越誠懇、越徹底,組織上就越能感受到你的悔過之心。而我這邊,到時候也好根據你表現出來的良好態度和配合行動,為你向省紀委方面爭取從寬處理的政策空間。我說的這些,你都聽明白了嗎?”
許啟發神情專注,認真地點頭道:“書記,您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層意思,我都聽明白了,請您放心。我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該說的我會說清楚,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多嘴。”
“好,你心里有數就行。”
雷亮點了點頭,隨后便將省紀委目前已經掌握的有關許啟發的具體情況,一一告訴了他,叮囑他務必把這些已經被查實的事情,主動、徹底地交待出來。
許啟發聽后,站起身來,深深地向雷亮鞠了一躬,言辭懇切:“謝謝書記,您對我的這份大恩大德,啟發我真是無以為報。只盼望將來若還有機會,定當再為您鞍前馬后,效犬馬之勞!”
隨后,許啟發便離開了雷亮的家,轉而直接前往省紀委,選擇了主動投案自首。
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迅速在江城官場傳開,頓時掀起了一陣無聲卻強烈的震顫與波瀾。
許多人壓根就沒有想到,許啟發竟然會走出“投案自首”這一步。畢竟在不少人看來,有雷亮這位省委副書記在背后,他應當能夠設法周旋,甚至全身而退。私下里,不少人還在暗暗揣測,認為雷亮早已為他鋪好了后路,打點好了一切。
可誰能料到,最終等來的卻是他主動走進紀委大門的消息。
當然,也有不少人覺得,這其實是許啟發在當下形勢中不得不走的一步棋,是一種無奈卻清醒的選擇。
畢竟,此時的江城,早已不是當年雷亮當家作主的時代了。
如今的江城,可以說是進入了江一鳴主政的新階段。
而當年,許啟發曾多次協助雷亮,對江一鳴進行發難與制衡。
如今,江一鳴手握人事安排與紀律監督的雙重權柄,再加上許啟發自已手腳確實不干凈,存在諸多問題,被查處只是早晚的事情。
就在許啟發投案的消息傳來時,江一鳴正在市委書記肖樹民的辦公室里,兩人共同商討著江城市在2013年將要推進的各項重點工作。
聽到秘書進來匯報的這一情況后,兩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肖樹民沉吟片刻,點評道:“這個許啟發,看來是真正想明白了。他知道雷亮現在已經罩不住他了,干脆主動交待,還能爭取一個寬大處理的機會。”
江一鳴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隨即又若有所思地補充道:“希望他是真的自已想明白了,而不是背后有什么人給他指點了這條‘明路’。”
“哦?你覺得是有人給他指點?”
肖樹民看向江一鳴,等待他更深入的分析。
“我也只是隨口這么一說,一種直覺。”
江一鳴解釋道:“畢竟案子查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許啟發被查處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即使他不主動投案,最遲這一兩天,紀委也會按照程序對他采取規措施。而他偏偏選在紀委正式采取行動之前這個節點主動投案,這個時間點卡得太過精準,未免有些巧合。倘若他交代的問題,恰好都是紀委部門已經掌握的情況,并沒有超出這個范圍,那就不得不讓人懷疑,這背后恐怕是有高人給他點撥過了。”
肖樹民聽后,點了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性。畢竟許啟發跟了雷亮這么多年,雷亮于情于理,也不會對他完全不管不顧。但他也深知,你我都不會賣他這個面子,在原則問題上讓步。所以,他只能通過其他途徑、其他方式來為許啟發爭取一線生機。”
“是啊。”
江一鳴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冷峻:“所以有些時候,他們就會利用這個時間差,在紀委正式立案前那段所謂的‘真空期’里,把已知的、已被掌握的問題,精心打包成‘主動交代’的內容。這樣既能踩準政策上鼓勵‘主動交代’以換取從寬的紅利節拍,又能巧妙地避開程序剛性推進所帶來的最鋒利沖擊。他們的這個算盤,打得可是相當精明啊。”
肖樹民對此未再多言。
畢竟,雷亮的行為從表面上看,是在依據現有政策為下屬“支招”,至于雷亮究竟在其中扮演了多深的角色,是否將相關信息透露給許啟發本人,這一具體細節無從考證,也難以通過現有渠道進行有效查證,只能無奈地任由相關方利用這一信息盲區鉆取空子。
相比之下,副市長陶政安的處境則遠沒有這般“幸運”,隨著省紀委方面按程序完成前期核查工作,立即依法對陶政安采取了留置措施,其案件進入實質性調查階段。
幾乎在同一時間,最高紀檢監察部門也同步啟動了對江城市政協負責人王文旭的立案審查調查程序,彰顯了上級對江城問題的關注與決心。
江城市三名市級領導在同一天內相繼落馬,這一事件在整個江城市乃至東江省范圍內都引發了不小的震動,產生了強烈的警示效應。
在此高壓態勢下,江城市不少原本仍持觀望態度、內心尚存僥幸的干部,終于徹底沉不住氣了,紛紛開始主動向組織交代自身存在的問題。
短短一周時間內,便有十多名市直機關或縣區領導干部主動前往市紀委說明情況,其中甚至包括三名手握重要權力的市直部門“一把手”。
江城官場的風氣,隨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爽、清明了許多。
市委書記肖樹民和市長江一鳴敏銳地抓住了這股整頓肅紀的強勁勢頭,在隨后召開的全市干部大會上公開提出了“清廉為官、事業有為”的明確要求。
他們鄭重表態,接下來全市將把嚴厲查處腐敗問題與深入整頓工作作風緊密結合起來,一方面對存在問題、觸碰紅線的干部絕不姑息遷就,另一方面則對踏實干事、勇于擔當的干部給予大力提拔重用。
這一系列舉措,迅速在全市上下營造并提振了積極干事創業的濃厚氛圍。
在此輪整頓中,全市先后查處市管干部三十余人,各區縣亦查處干部一百余人,在全市范圍內鮮明樹立起了“主動自查從寬、被動被查從嚴”的政策導向。
通過各區縣深入開展自查自糾與市紀委集中進行核查的雙重發力,全市干部隊伍的工作作風和政治生態呈現出明顯好轉的積極態勢。
與此同時,江一鳴與肖樹民經過深入商議,對全市人事安排進行了系統性的調整與優化:及時對因涉案被免職的關鍵崗位進行補充配備;對主動交代問題且態度誠懇的干部,視其情節與后續表現予以容錯使用;對長期扎根基層、工作實績突出的年輕干部則大膽提拔任用。
在這一過程中,一批年富力強、敢于擔當、能力出眾的干部得到了重用,而那些慣于依靠關系、走后門上位,能力平庸或較差的干部則被調離了關鍵崗位,從而在全市牢固確立了“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的選人用人正確導向。
肖樹民在省委常委會上專題匯報了江城此次作風整頓與反腐倡廉工作的顯著成效,獲得了省里的高度肯定。省里還將江城的成功經驗系統整理出來,印發給省內其他地市作為參考學習。
隨著江城市部分市領導崗位出現空缺,省里也專門征求了江城市的意見。
根據肖樹民和江一鳴的共同推薦,擬由市委副書記張磊接替王文旭擔任市政協負責人;擬由市紀委書記萬秋秋接任張磊的市委副書記職務;擬由光橋區區委書記楊浩接替萬秋秋擔任市紀委書記;擬由市政府秘書長肖明遠接替陶政安擔任市政府黨組成員、副市長,同時,在新的市政府秘書長人選確定之前,暫時仍由肖明遠兼任秘書長一職,以確保市政府各項工作運轉平穩有序。
其他空缺崗位,一部分由市委、市政府辦公廳及其他相關部門人員依據能力與實績進行填補,另一部分則由省里相關部門選派干部交流任職。
與此同時,全市召開大會,精心謀劃部署了下一年的重點工作和重大項目。
工作重心主要聚焦于城市建設、產業升級與民生改善三大關鍵領域,每一項重點工作都明確了牽頭負責的市領導、具體責任單位以及完成的最終時限,確保所有任務都能落細落實,堅決杜絕“開空頭支票”的現象。
在城市建設方面,江一鳴特別強調不能單純為了建設而建設,必須把基礎性工作做在前面——既要保質保量完成老舊小區改造、城中村拆遷、背街小巷整治這些群眾看得見、摸得著的民生工程,也要同步下大力氣解決過去因城市快速擴張而遺留的產權不清、公共配套不足、后續管理缺位等歷史欠賬問題,尤其要優先保障好拆遷群眾的合法安置權益,決不能讓群眾因為城市發展進程而流離失所、居無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