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一場狂風暴雨后,楚江城重新恢復了風和日麗。
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明媚,并不算炎熱。
姜語領著林江年穿過亭廊小道,最終來到了一處塵封許久的小院外。
小院并不大,但四周修葺的十分精致,旁邊圍欄之上,似有花草長上了墻頭,可見這小院已經許久沒住過人。
姜語湘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后的林江年。
“這里,就是你娘生前居住的地方。”
林江年抬頭看去,小院的房門緊鎖,似乎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院門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自姐姐去世后,老爺子便讓人將這里封存,不讓任何人靠近。”
姜語湘語氣微沉。
林江年沒說話,邁步走到門口,目光落在了門口的鎖上。
伸手,輕輕一拽,門鎖應聲落下。
林江年推門走進。
入眼視線中,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小院。
許久沒住人,院中的雜草生長的極為茂盛,四周凌亂,墻角之下野花綻放。
只不過……
林江年停下腳步,微皺眉,回頭看向身后跟著進來的姜語湘:“確定這里很多年沒來人了?”
對視上林江年的視線,姜語湘似有些不自然,移開視線,而后道:“老爺子不準其他人來這里,但以前我經常帶著紙鳶悄悄翻圍墻跑進來。外面的侍女看到了,但是也不敢管。”
“之前我跟紙鳶還在的時候,紙鳶那丫頭經常來這里打掃衛生,院子里倒也干干凈凈。”
“后來紙鳶去了你們臨王府,我也去了京城,就再也沒來過了……”
姜語湘的語氣似有些感慨,也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往事。
林江年若有所思點頭,難怪。
這院中雖然凌亂,雜草叢生,但怎么瞧都不像是十幾年沒人處理過的樣子。
小姨這么一解釋,倒是合理了。
“你跟紙鳶悄悄溜進這里做什么?”林江年一邊往院中走,一邊開口問起。
姜語湘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看著院中,神情有些恍惚,似有些懷念。
當初,姐姐去世時她年紀還小,只有十來歲。但當初發生的事情,她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歷歷在目。
一眨眼,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時間過的真快吶!
林江年打量著院中四周,此處小院不算大,但卻很精致。從院中留下的陳設,能看出那位臨王妃的幾分性格和影子。
林江年雖然沒機會能見見,但從王府那些老一輩下人口中,聽說過不少對王妃的評價。
王妃心地善良,為人溫柔且很好說話。而從小姨的口中,得知王妃當年性格也極為活潑。
在林江年心目中,倒是有道形象開始逐漸立體。
林江年在院中轉了一圈,而后來到屋檐下門口。
推門走了進去。
灰塵漫天,在陽光的照射下塵封已久的灰塵四散。
房間內,一股封存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內的陳設依舊,像是許久沒來過人,落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恍惚間,仿佛視線中出現了一襲熟悉的女子身影。
身后,姜語湘走了進來。
她望著眼前視線中的這一幕,眼神底流露出了幾分哀傷之色。
“以前老爺子管的嚴,只有姐姐對我最好。姐姐以前經常偷偷在這里給我送好吃的……”
姜語湘喃喃自語,那些久遠的記憶,逐漸涌上心頭。
一邊自言自語,姜語湘邁步來到了房間內的一處書墻上,抬頭望著墻上放置的一副書卷畫。
房間內其他地方都落下了灰塵,唯有這副卷畫干干凈凈。
林江年抬眸看去,瞧見了一副臨摹的畫像。
畫像中,是一位氣質典雅的年輕女子,略有幾分神似。
姜語湘站在畫像前許久,一言不發。
房間內,有股說不上來的沉重氣氛。
林江年也沒說話,就這樣一直沉默著。
直到過了許久,姜語湘似終于回過神來。
而后,她緩緩將這卷畫取了下來。轉身,來到林江年跟前,遞給林江年。
林江年接過,低眸:“這是,我娘?”
“這是姐姐最喜歡的一副畫像,是我七歲那年,姐姐帶我去街上,當時一位自稱神仙老道的家伙給姐姐畫下的。”
“姐姐臨終之前,留下了這幅畫……”
姜語湘眼眸微微泛紅,想說些什么,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這幅畫,是該留給你的。”
“我想姐姐她,也希望你能永遠記住她。”
林江年低頭看著手中的卷畫,突然感覺有些沉重。
重若千金!
他深呼吸一口氣,點頭:“我會保管好的。”
“走吧。”
姜語湘收回思緒,朝著外面走去,林江年點點頭,跟著走出了房間。
……
姜府后院,幽靜小道上,陽光透過窸窣的樹葉,投落光線在小樹林間。
兩道身影并排而走,宛如俊男靚女,神仙眷侶。
“姐姐以前喜歡在這里散步,當初這里還種了一排果樹,每年果樹成熟的時候,我總會來這里偷吃。有次吃的太多,鬧了肚子,把姐姐給嚇壞了……”
“以前老爺子不讓我和姐姐出門,姐姐總會帶著我從那邊圍墻偷偷翻出去……后來才知道,老爺子其實都知道。是姐姐怕我亂跑,所以才騙是老爺子不讓出門……”
“……”
小道上,姜語湘喋喋不休,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提及姐姐,當年的那些記憶便不斷涌上心頭。
這姜府內,到處都是她和姐姐生活過的影子。
每一處,都有她與姐姐當年的時光。
如今,物是人非。
林江年沒說話,他靜靜跟在小姨身邊,聽著小姨不斷回憶著。
恍惚間,對于那位王妃的形象更為清晰。
一位性格活潑,心地善良,有些叛逆的少女形象逐漸涌現。
姜語湘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視線中不遠處一棵參天蔽日的桂花樹。
樹木很粗,枝葉茂密,翠綠芬香,樹兒還在不斷冒著新芽,生機勃勃。
姜語湘怔怔望著,視線似乎有些復雜,半響后才輕嘆了口氣:“原來,已經這么大了。”
林江年扭頭:“嗯?”
“這棵桂花樹,當年是我跟姐姐一起種下的。”
姜語湘目光恍惚而懷念:“當年它還只是一棵小樹,就碗粗那么大。沒想到,一眨眼就這么大了……”
物是人非!
在此刻突然變得具象化。
“當年的姐姐,已經懷上了你。”
姜語湘的聲音變得有些失落,她輕聲說著:“姐姐說,等這棵桂花樹長大后,你也長大了。到時候,她要用這棵樹上的桂花來做桂花糕給你吃……”
“我當時還說什么來著?”
姜語湘像是陷入了回憶,半響后道:“我說要做桂花釀來著……”
“可是,姐姐已經沒機會了……”
說到這里時,姜語湘突然沒了聲。
林江年扭頭時,見她眼眶已然泛紅,思緒懷念。
林江年抬頭,望著眼前的桂花樹,樹葉翠綠,枝頭上已經冒出了些許的苗頭。
“不會的,還有機會。”
林江年突然輕聲開口:“娘她雖然不在了,但我們還在,這桂花樹也還在。”
“還有不到兩個月,桂花就要開花了!”
林江年抬頭,開口道:“算一算時間,正好是我從京城回來的時候。”
“到時候,應該能嘗上這一口桂花糕吧?”
姜語湘似有些怔怔,抬眸看向林江年,見林江年目光溫和的望著她。
她沉默著,重新移開目光,落在眼前的桂花樹上,像是在懷念著什么。
半響后,她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能。”
而后,她調整了情緒,開口道:“你說的對,姐姐雖然不在了,但是我們還在……你還在!”
說到這里,姜語湘沉默了下:“姐姐臨終之前,一直郁郁寡歡。或許那個時候,她一直關心的都是你的下落。”
“如今,你回來了,對姐姐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姜語湘的神情有些傷感,也有些欣慰。不管怎么樣,姐姐終究還有個孩子活著。
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幸運的事情。
只是……
不知為何,姜語湘心中卻又突然升起了幾分罪惡感。
有些沉重,負罪似的。
而這時,旁邊傳來了林江年輕松的語氣:“那就好,我也想嘗嘗,小姨你和娘種下的桂花樹,做出來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還有桂花釀……我也想喝兩口嘗嘗。”
姜語湘回過神來,深呼吸一口氣,將心頭的異樣情緒壓下,白了他一眼:“桂花釀我可不會。”
當初說要做桂花釀時她還小,不過是隨口一提。這么多年來,她始終沒有做過桂花釀。
“沒事,我會。”
林江年輕笑道。
釀酒嘛,這簡單。
沒人比他更會釀酒了!
當初他不就是靠著釀酒拿下了李老前輩,成功學到了劍之九術?
“你會?”
姜語湘似有些意外。
“不想嗎?”
“那,我可就真要喝一喝了。”
姜語湘語氣也輕松了不少。
“沒問題,等我這次從京城回來,就給小姨你秀一手。”林江年拍著胸膛保證。
姜語湘怔怔望著眼前的林江年,目光逐漸變得溫柔。
自從上次那晚二人之間稀里糊涂的事情發生后,兩人之間的關系一度變得十分奇怪。
即便相處時,都像是隔著隔閡,關系變得很僵。
但眼下,姜語湘像是觸動了心中的某根心弦。過往的那些別扭情緒,像是突然消散了不少。
她望著眼前這張俊朗不凡的臉龐,眉眼間,能瞧出幾分姐姐的影子。那種熟悉感,讓她恍惚,也讓她的聲音都溫柔了許多:“等你這次平安從京城平安回來,我在這里做好桂花糕等你。”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
姜府,老爺子養身子的內院內。
房間內。
“決定好了?”
姜老爺子躺在床榻上,他身體雖然好轉了不少,但依舊虛弱。
他望著房間內的林江年,嘆氣開口。
“嗯。”
林江年點點頭。
“此去京城,將會變得極為兇險!”
姜老爺子目光深邃,冷聲道:“許王府謀反,勢必會有更多勢力盯上你。”
“這次他們敢來這里刺殺你,必然不會放過下一次機會。你去京城,會更危險!”
林江年平靜開口:“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去。”
“總歸得將他們全部揪出來,才能更放心。”
姜老爺子愣了愣,隨即爽朗的大笑了兩聲:“不愧是我外孫,有氣魄。”
“既然如此,那你就放心去吧。楚江城這邊,有我這老爺子幫你撐著。”
姜老爺子開口:“趁著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死,還能幫你一把。”
林江年開口:“多謝外公。”
姜老爺子擺手:“少說這些客套的。”
停頓了下,他才臉色又一凝:“你爹已經派人來了?”
林江年沒有否認,點頭。
“他倒是下手挺快!”
姜老爺子冷哼一聲:“你去警告他別鬧的太厲害,要是真鬧出了太大動靜,收不了場,后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里,姜老爺子目光深邃:“江南世家的背后站著的不只是勛貴,還有整個江南的百姓,以及大寧王朝近四分之一的稅收。”
“一旦世家亂了,影響的不只是世家,將會是整個天下的百姓。”
“你讓他好好掂量悠著點,別把人逼到死路。”
林江年點頭:“我會轉告的。”
“行了,沒什么事的話就去準備吧。”
姜老爺子嘆了口氣:“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好。”
林江年點頭,轉身準備離開時,又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外公,還有件事。”
林江年回頭,眼神底閃過一絲冷意:“你這次重病,差點丟了性命……”
“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為之!”
林江年的語氣低沉,但姜老爺子目光卻很平靜:“我知道。”
林江年一驚:“外公,你何時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姜老爺子臉色淡然,“想要我死的人很多,你外公我混了這么多年,怎么可能連這點小事都查不到?”
“那外公為何……”
“要能殺的了我,也算是他們的本事。”
姜老爺子冷笑一聲:“可惜,他們沒有這樣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