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戈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選擇出院,其實陸城心里非常猶豫。
他很希望雷戰戈能留在醫院,哪怕多維持一天生命,看到內燃機制造出來的希望,便能多一分。
直到雷戰戈帶著哀求的語氣,陸城便徹底改變了想法。
看著這樣一個老軍人,被這些醫療器械折磨的不成樣子,與其這樣,真不如痛痛快快的放手。
經過這么一折騰,雷戰戈再次昏睡過去。
把雷奶奶喊出病房,陸城把他的想法說了一下。
雷奶奶有些不敢相信:“小陸,你,你怎么也贊成老雷出院啊。”
雷奶奶有些不敢相信,之所以喊陸城過來,就是想讓他勸勸老雷的。
雷奶奶知道陸城對老雷的感情,一定能勸住的,可沒想到……
“雷奶奶,我這樣說,希望你不要責怪我,我當然希望雷隊長能多撐一段日子。
可是您也看到了,雷隊長身上插滿了管子,他很痛苦,這樣下去,只會被那些醫療器械活活折磨死…”
陸城突然不說話了,因為他看到雷奶奶突然掉出了眼淚。
是啊,雷奶奶和雷隊長一路并肩攜手,是一輩子的革命夫婦,可要不了多長時間,這對老夫婦就要陰陽兩隔了。
看著雷戰戈這樣子,可能很多人都會難過,但雷奶奶才是最難過的那個人啊。
陸城吸了口氣,決定不再說話了,是否讓雷戰戈出院,他沒有資格做決定,得由雷奶奶點頭才行。
而這位老婦人也不愧是從抗戰年代走過來的人,快速抹掉眼角的淚花,很快便做出決定。
“那就帶老雷回家吧,就算死,也應該死在我身邊,那樣,他也不會那么痛苦。”
看著雷奶奶突然釋懷的樣子,陸城竟突然心生一絲羨慕。
像雷戰戈脾氣這么爆的老頭,能有個這樣的愛人不離不棄,一路風雨同舟,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連雷奶奶都同意了,也出面說服了醫生,既然決定要出院,這邊醫院聯系救護車,馬上就要送雷戰戈回家。
沒想到最后卻卡在牛大奎那里。
陸城正在樓下指揮救護車,聽到消息時,這才馬上跑回樓上。
幾個醫生和護士正推著擔架床,結果卻被牛大奎攔在門口。
“欸,這位小同志,你別攔著啊,快讓我們進去。”
牛大奎搖搖頭:“不準進!”
醫生們很是無奈,陸城這時跑上前:“大奎,干嘛呢,為什么攔著不讓進,快讓開。”
牛大奎看過來:“警長,不讓雷爺爺出院,雷爺爺會死的,不能出院。”
還以為牛大奎又犯渾呢,原來是這個心思。
“你先讓開。”
牛大奎還是張著雙臂:“我不讓。”
陸城愣了一下,這還是牛大奎第一次不聽他的話。
牛大奎的脾氣,他是了解的,平時沒什么事時,整個人傻乎乎的,就算有脾氣,也只是犯倔勁。
“走,我帶你去吃飯,我們去吃紅燒肉。”
這個時候,陸城只能哄著,放在以前,真要是脾氣上來時,就給他吃的,這一招屢試屢爽。
誰知這次低估了牛大奎的決心,連紅燒肉都沒引起絲毫興趣,仍然站在那,不愿放醫生進去。
陸城就準備強行把牛大奎拉開,誰知這反而刺激到他,牛大奎竟然快速握拳,朝著房門砸去,一拳就把房門砸出個洞。
這是干部專用病房,為了安靜不受到打擾,房門采用的都是厚實木。
卻在牛大奎的一拳下,直接爛出一個洞。
這一下,也當場把幾個醫生嚇壞了,一時都不敢再上前。
就連陸城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好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牛大奎有這種暴力傾向。
僵持了一會,忽然一個蒼老的身影,站在牛大奎身后。
是雷戰戈自已拔掉了身上的管子,佝僂消瘦的身軀,再也看不出之前剛毅的樣子。
“大奎,怎么能破壞集體財產呢!雷爺爺要生氣的。”
聽到雷戰戈的聲音,牛大奎這才轉過身。
“雷爺爺,你別生氣,我只是不想讓你出院,你會死的…”
放在以前,看到牛大奎這樣子,雷戰戈早就生氣了,可現在,他看著牛大奎,只有心疼。
“傻孩子,你怎么就這么傻呢!雷爺爺早晚會死的…”
“你不會死。”
“要么說你傻呢,人都會死,雷爺爺只有回到家里才會開心,你也不想看著雷爺爺每天在這里不開心吧。”
這次牛大奎沉默了,他當然想讓雷爺爺開心。
“讓雷爺爺回去吧,雷爺爺想每天都看到你們,這里太孤單了,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最后雷戰戈這句話,算是徹底打消了牛大奎的心思,默默的讓開路。
幾個醫生這才要上前,準備把雷戰戈攙扶到擔架床上。
可雷戰戈卻是輕輕擺手,堅持要自已走路。
考慮到雷戰戈的身體狀況,幾個醫生看向陸城,在陸城點點頭后,醫生才把擔架床撤下去。
走廊大概五十米,雷戰戈佝僂的身子,在抬步時,明顯想盡力的挺直腰板。
然而嘗試了幾下,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自嘲的笑起來:“到底是老了啊,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等念叨完,雷戰戈便邁開步子,沿著走廊走,五十米的走廊,愣是走了二十分鐘。
這期間,很多醫生和護士過來看,也有很多家屬站在門口,注視著這位堅強的老人。
當終于走到樓梯口時,雷戰戈徹底沒了力氣,站在那扶著護欄,好半天都沒能邁開步子。
這時陸城走上前,下了一步臺階,蹲下身子:“雷隊長,我背您吧。”
雷戰戈這次沒再拒絕,當陸城背起來時,甚至覺得后背沒有人,雷戰戈的身體竟然輕薄的像一張紙。
可陸城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沉重。
一直來到救護車跟前,幾個醫生急忙過來把人架到車上。
陸城站在車跟前,雷戰戈這時緩緩轉過身子,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樣。
“陸城啊,等我死后,別把我埋山上,也別給我立碑,就把我的骨灰灑在沿線鐵軌上,讓我看看,咱們國家的鐵路,到底能跑多遠…”
陸城只覺得喉嚨里,被一團棉花塞住,張嘴半天,才說出“好”這個字。